招贤布告发出后的第十天,统战本部门前的队伍开始排到了街角。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有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有穿西装的归国留学生,有穿旧官服的北洋前朝官吏,也有穿着对襟棉袄、手里攥着一卷纸的乡绅。
他们在门口的登记处留下姓名和来意,领一张编号牌,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等着叫号。
天气还冷,走廊的门关着,但门缝里漏进来的风还是让人坐不住。有人站起来搓手,有人把带来的文件放在膝盖上反复整理,有人靠着墙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也像是在等一个结果。长凳不够坐,后来的人就站着,靠在墙上,两只脚轮流着地。到中午的时候,门口已经发了七十八张号牌,还有三十多个人没排上,秘书只好出去说了一声,让没领到号的明天再来。
二楼窗台上的那盆枯了大半的盆栽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一盆新发的绿苗,还没长开,但活了。
宋瑞华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每一页上列着当天的来访者姓名、籍贯、专长和来意,还有她手写的简短备注。她的笔搁在页边,但更多的还是在听。
来访者的座位被她调过了,现在是背对着窗,正对着她,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能看到对方脸上的全部表情,而对方要看清她的表情则需要微微眯起眼。她在判断他们说的每一个词是否与他们的动作匹配。
“先生,我来之前,在县里也见过招人的。说得好,最后都散了。”一个来人说。
“所以你来,先看我怎么问。”宋瑞华说。
“对。您问得越细,我越安心。要是只让我填个名字,我转头就走。”来人说。
“那就细问。你做过什么,做到哪一步,卡在哪里,一样一样说。”宋瑞华说。
一个自称在山东办过多年乡村教育的老人坐在对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说话时习惯性前倾,像在课堂上对着学生讲课一样,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说到一半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写着他的教学计划和一本未完成的乡土教材。
宋瑞华看了一眼那本教材的写作时间和修订进度,在登记簿上写了一条备注,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北平,也没有问他的教学计划写了几页。她问的是:
“你的教材里,最长的章节写的是什么内容?”
他答:“如何让孩子认识自己村里的田埂和水渠的走向。”
“为什么写这一章最长?”
“因为孩子要先认识自己脚下,才谈得上认识天下。”
宋瑞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字。然后问:“这书,你愿意拿给周景濂先生看看吗?他在锦州编教材。”
“愿意。只要有人认真看,我就愿意。”
那天离开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像是已经不需要再找下一份工作了。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新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下楼去了。
中午休息时,值班秘书送上来一摞新到的履历和推荐信,里面夹着几份从外地寄来的自荐信。信封的边角已经磨破,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邮戳来自不同省份。
宋瑞华没有急着拆,先把信封按省份排好,然后一封一封打开,读完之后把有用的信息摘出来记入登记册,信封按原顺序放回桌角。
有一封信的纸边粘着一小片干了的泥,像是从乡下带出来的。她把那片泥轻轻剥掉,放在桌角,继续往下看。
“今天的信,比昨天多。”值班秘书说。
“以后还会更多。你按省分好,别压。”宋瑞华说。
“有些信封上没写回信地址。可能只是试试。”秘书说。
“试试也回。只要是认真投的,我们都得有个说法。”宋瑞华说。
下午来的是一位在旧衙门做过多年钱粮核算的人。
他说话时习惯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再抬起头来回答。
宋瑞华问了他关于田亩清册和税银交接的问题,他回答时没有停顿,也没有使用复杂的术语,只说了具体年份、地区范围和经办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难点。
她注意到他提到某个县时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县的清册我经手过,但后来被调走,后续账目没有经我确认”。
她在登记簿上写下“有诚信,不虚报,边界感清晰”。
“你后来没问过那个县的账?”宋瑞华问。
“问过。没问着。”
“为什么?”
“因为已经换了两任经手人。我想查,没人认了。”
“如果让你去重做,你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先封账,再盘库。库盘清了,账才有根。”
宋瑞华把笔搁在桌面上,看了他一会儿。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她拿起笔,在备注栏里画了一个勾。
也有人在第一轮面谈就被划掉。一个自称曾在南方参与过地方新政的人,谈吐顺畅,逻辑清晰,但问到具体操作细节时开始用“大势所趋”“当务之急”这类词替换具体行动,始终答不出实际的账目或人员安排。
面谈结束后,宋瑞华在备注栏画了一道叉,没有等他第二轮来申报。
“这人说话很顺。”值班秘书说。
“顺是顺,可没有底。地方上的事,不是几句大势就能办。他连一个县的人头都说不清,我们不能用。”宋瑞华说。
另一个人的履历上写着曾负责过某省工商事务,但核实后发现该部门在他任职期间始终以旧有人马维持运转,他本人并未主导过完整的行政流程。
值班秘书在备注栏里注明“履历与实际情况不符”,宋瑞华在那栏旁边画了一个圈,搁下了笔,没有安排下一轮跟进。
“履历写得好,不一定人能用。”宋瑞华说。
“那还要不要给个回复?”秘书问。
“不用明说。不安排下一轮,就是回复。”
傍晚,走廊里还剩最后几个人,坐得散漫,靠在长凳上各自看着自己的鞋子或手边的纸袋,等着叫号。
有人走了出去又回来,在门口停下,往楼上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等着。
宋瑞华合上登记簿,让值班秘书通知剩下的人明天再来。
那些人站起来,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说了句“明天来”,有人什么也没说,把搭在膝头的外套抖开穿上,转身走了出去。
推开门时风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摞按省份排列的信封。
当晚,宋瑞华在灯下把前十天的登记簿从头翻了一遍,逐行检查自己的记录和备注。
她已经见过上百个人,有的人面谈超过两次,有的人只坐了一刻钟就离开了,但她对每个人的判断都写在页边,有圈有叉有勾,也有没做标记的待定。
她翻到河南和河北那一页时停了下来,注意到一个细节:从河南河北过来的投效者数量比预期少。
她放下笔想了想——不是没人,是消息还没传到位,或者路没通。
她在那一页的页角画了一条线,没有往下延伸,只是在那里标了一个记号,等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有位置可以追踪。
“河南河北,来的人少。”她说。
“那边刚稳,路也远。等地方上的布告再贴几轮,人会上来。”秘书说。
“不能干等。要派人去。把北平这边的情况带下去,让当地知道我们真在用人。”
她把登记簿合上,放在桌角,坐在窗前没有动,看着窗外的夜色。
楼下的路灯亮了,把街道上的青石板照出一片暗黄色的反光。
那些已经登记过的人,此刻正散落在北平的各个角落——有人在旅馆里,有人在旧相识的住处,有人可能还在路上没到。
她想着那些人在来北平之前各自处于不同的处境——有些刚辞去教职,有些从南方搭火车北上时还不知能否顺利成行,有些正在赶路,今晚还到不了。
而她留在这里,接每一个能到的人,听每一个来投效的人说话,然后决定哪些人能接住那些空置的位子,哪些人不行。
她伸手把窗台上那盆新苗端起来,看了看根部的土。土是湿的,下午秘书浇过水。她把花盆放回去,手指在盆沿上停了一下。
她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没有再查看登记簿,没有再核对名单,也没有再推算下一批人会从哪个方向过来。窗外的路灯亮着,路面上的反光铺开,风从门缝渗进来。
她坐在桌前,像一座正在等待回音的信号站。她知道只要这盏灯还亮着,下一个来的人就能找到这里。
而她坐在这里,读完了那些履历和自荐信之后,正在更清晰地看清一件事——有足够的人,能接住这些位子。只是需要时间,一座城一座城地接,一个人一个人去定。
她拿起笔,在登记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不急。人在。”
(第一百零九章 筛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