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实际上呢?”
“北约那份声明,发布时间是论坛第三天下午四点。而我的发言是上午十点半。中间只隔了不到六个小时。”
顾谨之顿了顿。
“六个小时,不够起草一份九页的、带威胁评估清单的、格式规范措辞严谨的联盟声明。这份声明,怕是早就准备好的。无论我在伦敦说没说那些话,它都会发。”
“但你确实说了那些话。”
“是的,我说了。”
顾谨之看着周明远的眼睛。
“正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让这份早已准备好的声明,变成了‘被激怒后的反应’,而不是‘按计划推进的部署’。这就给了我们一个道义上的优势,不是我们在挑衅,是他们在回应我们的正常发言。”
周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嘴角的纹路似乎微微加深了一些。
“你心里很清楚这些,但内参上不会这么写。因为写的人不需要客观,他只需要让看的人觉得你在惹祸。”
“对。”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顾谨之沉默了片刻。窗外,石榴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摆,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歪着头看着屋里。
“内参是没办法直接回应的,但我可以让事实说话。三件事:第一,北约声明全文与论坛草案的文本比对,证明它是提前准备的,不是被激怒的;第二,伦敦论坛观察员代表的后续联署声明,证明我们不是孤军作战,发展中国家认可我们的立场;第三,围绕北约声明的国际舆论分析,哪些媒体在跟进,哪些在质疑,哪些保持沉默。用数据证明,真正‘触怒’的不是国际社会,只是北约。”
“三重防御。”
周明远点点头。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是现在?”
顾谨之微微蹙眉。
“你看过地图吗?”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世界地图,摊在桌上。
“南海是海上通道,伦敦是话语通道。但在海上通道和话语通道之间,还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才是你下一站要去的地方。而那份内参想阻止你去的,不是伦敦。”
老人的手指落在地图上。
“日内瓦。”
顾谨之的目光随着那只枯瘦的手指,落在欧洲的中心。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下个月召开会议。议题里有一项,是关于新疆的。”
周明远的声音变得低沉。
“有人准备了一份三百页的‘报告’,要在会上发布。他们需要一个安静的、不惹事的、‘审慎务实’的中国代表团,而不是一个在伦敦搅动了风云的顾谨之。”
顾谨之看着地图。日内瓦,联合国欧洲总部。人权理事会的会议厅,比蓝厅更大,镜头更多,博弈更深。而那些人,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份内参,试图在他出发之前,用一个“锋芒过盛”的标签,把他钉在原地。
“我现在明白了。”
他轻声说。
“明白什么?”
“内参上写的是‘过于锋芒’。但它的真正目的,不是批评我的锋芒。是让决策层在选派日内瓦人选时,选择一把更钝的刀。”
周明远缓缓点头。
“你越来越懂了,这里的战争,从来不只是言辞之争。是关于‘谁来代表中国说话’的人事之争。你赢了伦敦,所以他们要在你出发去日内瓦之前,把你拦下来。”
顾谨之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份内参的复印件,轻轻折好,放回公文包里。
“老师,我不会自己申请去日内瓦,但我也不会主动退让。如果组织决定派我去,我会去。如果不派我,我会把所有资料整理好,交给去的人,这不是我个人的战争。”
他顿了顿。
“这是中国的战争,中国需要一个能在日内瓦说话的人。如果那个人是我,我不会后退。如果那个人是别人,我会让他带着最好的弹药上阵。”
周明远看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比你父亲强,也比我强。”
老人的声音很轻。
“我们这一辈人,学的是‘弱国无外交’。所以我们习惯了忍,习惯了退,习惯了‘审慎务实’。但你们这一辈,你们要学会的,是在平视世界的目光里,说出自己的话。”
窗外,那只麻雀忽然振翅飞走了,石榴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翌日,外交部政策研究室。
顾谨之敲响了方知行的门,他和方知行共事多年,虽算不上密友,但彼此尊重。方知行的办公室不大,四面都是书柜,桌上永远摊着几份文件。一杯浓茶放在左手边,茶垢积了厚厚一层,这是他标志性的习惯。
“谨之,进来。”
方知行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方主任,打扰您。有件事想请教。”
“说吧。”
“前几天有一份内参,涉及伦敦之行。措辞很尖锐。我理解,战略层面的不同判断,是正常的工作分歧。但我有一个疑惑。”
顾谨之把那份内参轻轻放在桌上。
“方主任的署名,在这份文件上。但有些段落,不太像您的笔风。”
方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垢在杯沿上留下一条浅褐色的印记。
“你读出来了。”
“短句。”
方知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谨之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也看出不对了,有些段落,不是我写的。但执笔人,是我。”
“您的意思是——”
“署名在我,责任在我。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对的。”
方知行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
“我告诉你一件事,政研室递上去的每一份内参,起草后要经过至少三个环节。第一,执笔人起草。第二,室内讨论。第三,相关司局会签。但这份,是在第二环节被‘补充’了几段。补充的内容,是以‘修改建议’的形式附上的。我不同意,但修改建议不是必须被采纳。如果有人绕过我,把修改建议直接作为定稿递上去——”
“这就是我看到的定稿。”
“对。”
顾谨之沉默了,方知行的话,证实了他的判断。方知行没有主笔那些最尖锐的段落。但方知行是唯一署名的人。这意味着,如果这份内参在高层引发负面评价,方知行将承担全部责任。而那个真正“补充”了那些段落的人,可以毫发无伤。
“您知道是谁递上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