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
它的发音带着一种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明代官话口音。
这说明它还保留着一丝生前的记忆,一头有记忆的尸王!
这比面对一头只懂得凭本能杀戮的野兽,要可怕一万倍!
“你……到底是谁?”
陈九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干涩。
铜甲尸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九,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它只是缓缓的抬起了自己那只完全由青铜铸就的右手。
它的动作很慢很僵硬,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威压,却如同山崩海啸,压得陈九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九毫不怀疑,那只看起来笨重的青铜拳头,一旦挥出,足以将一堵城墙都轰塌!
“林若诗,退后!”陈九头也不回地低吼道。
“退到墓室门口去!离得越远越好!”
林若诗此刻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听到陈九的命令。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着墓室的入口退去。
她知道留在这里,只会成为陈九的累赘。
偌大的墓室中,只剩下了陈九,和那具魔神般散发着无尽恐怖的铜甲尸王,遥遥对峙。
以及,躺在不远处,不知死活的老烟杆。
“不管你是谁!”
陈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将手中的五帝铜钱剑,横于胸前。
“今天,你都休想走出这个门!”
他将体内仅存的道行,毫无保留的全部注入到五帝铜钱剑之中!
剑身上的一百零八枚铜钱,疯狂地旋转起来,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
那光在这漆黑的墓室中,如同一轮小太阳。
将尸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尸王煞,都驱散了几分。
铜甲尸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似乎被这金光刺激到了,微微眯了一下。
下一秒,它动了!
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简直是快到了极致!
陈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借着一个镇尸匠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
将手中的五帝铜钱剑,向前一递,同时脚下急点,身形暴退!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陈九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从剑身之上传来!
他手中的五帝铜钱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差点脱手而出!
而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十几米远。
将墓室的墙壁,都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才重重地摔落在地。
又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陈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仅仅一招,只是一招,他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尸王的实力吗?
这就是集天地怨气,以龙脉滋养了数百年的,绝世凶物的力量吗?
陈九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浑身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而那具铜甲尸王,在一击将他轰飞之后,并没有立刻追击。
它只是一步一步朝着陈九走了过来,每走一步,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
那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墓室中回荡,像是在为陈九敲响死亡的丧钟。
它走到陈九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如同蝼蚁般,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茅山弟子。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淡漠到如同在看一件死物般的漠然。
它再次抬起了它那只青铜铸就的巨大拳头。
完了……
陈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师父,徒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了……
林若诗,老烟杆,赵胖子……对不住了,是我把你们牵扯了进来……
就在他准备迎接死亡的最后一刻。
一个虚弱但却充满了戏谑的声音,冷不丁的在他不远处响了起来。
“咳咳……我说……大家伙……”
“你这……不讲武德啊……”
“打架就打架,怎么还……搞上人身攻击了呢?”
陈九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本该昏死过去的老烟杆,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死死地盯着铜甲尸王。
里面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一种病态兴奋的光!
他一边咳嗽,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巴掌大小的方形物体。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叫人点烛,鬼吹灯……”
老烟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黄牙。
“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的摸金校尉,但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今天,老子就破回例!”
“不点人烛,给你点一盏鬼见愁!”
说着,他猛地扯开了那块红布!
红布之下露出的竟然是一盏造型古朴,巴掌大小的青铜油灯!
那油灯的灯油早已干涸,灯芯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但当它出现的一瞬间,那具不可一世的铜甲尸王,竟然身形一震。
那只高高举起的拳头,也停在了半空中!
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盏青铜小灯,眼神里流露出了忌惮的情绪!
“嘿嘿……”
老烟杆看到它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了一根火柴,在鞋底上刺啦一划。
然后,将那跳动的火苗,凑向了那早已干涸的灯芯!
那根早已干涸,仿佛一碰就碎的灯芯,在接触到火苗的瞬间,并没有像寻常棉线那样被点燃。
恰恰相反,那小小的火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吸了进去。
“噗”的一声,就熄灭了。
整个墓室,再次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死寂。
“操!”
老烟杆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凉了半截。
完了,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这鬼灯连火都点不着,看来今天真要交代在这了。
陈九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青铜拳头落下,将自己砸成一滩肉泥。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个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盏青铜小灯的灯芯,虽然没有燃起火焰。
但它的顶端,却亮起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幽绿色光点。
那光点就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微弱却又顽强。
紧接着,那幽绿色的光点,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扩大!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奇异梦幻般的柔和。
它没有温度,却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光芒所及之处,那具已经举起了拳头的铜甲尸王,动作猛地一僵。
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迷茫与痛苦的神色。
“这是什么?”
躺在地上的陈九,愕然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他能感觉到那绿光,正在抚慰他身上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也在安抚他那颗因为恐惧和愤怒而狂跳的心。
不像任何一种道法,也不像任何一种煞气。
它更像是一种记忆,一种被尘封了数百年,属于这座古墓的记忆。
“是……是照骨灯……”
老烟杆的声音在陈九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深深疲惫。
“摸金校尉的祖师爷传下来的,三大秘宝之一。”
“它点不着火,因为它烧的从来都不是油……”
“它烧的是时间,是因果,是这墓里所有冤魂的执念。”
“它能照见的不是阳间路,而是阴司的本来面目。”
老烟杆的话音未落,那绿色的光,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主墓室!
陈九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开始像被水晕开的墨画一样,迅速地扭曲溶解重构!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脱离了肉身的束缚,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旁观者。
当他再次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在那个空旷的主墓室里了。
他又回到了那条狭窄阴暗的墓道之中。
他的面前正是那扇通往祭坛的石门,石门的两侧,摆放着那两盏用童子血精作为燃料的,青铜镇魂灯!
林若诗和老烟杆,就站在他的身边,同样是一脸茫然和震惊。
甚至,那头本该已经被他斩杀的黑毛僵,也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身后。
只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沉睡,时间仿佛倒流了。
不,不是倒流。
陈九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时间倒流,他们是进入了这盏照骨灯所创造出的,一个由记忆和执念构成的幻境!
“嘿嘿,看来这大家伙的执念够深啊!能把咱们都拉进来。”
老烟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玩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若诗惊疑不定地问道。
“别怕,丫头!”老烟杆解释道。
“这照骨灯能把这墓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像皮影戏一样,重新给咱们演一遍。”
“咱们现在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过去。”
“而那头大家伙,它也被拉了进来,跟咱们一起看。”
“它将不得不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从一个人,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这是对它最大的折磨,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就在他们说话间,幻境中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变化。
他们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穿着黑色道袍的影子,出现在了那两盏镇魂灯前。
那影子,正是玄阴子!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陈九能清楚地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邪至极的气息!
只见玄阴子伸出手,在他的手心漂浮着一团暗红色,如同心脏般跳动的血球。
他将那血球,分别注入到两盏镇魂灯之中。
随着血球的注入,整个墓道的地砖之下,瞬间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文!
那些符文如同活着的血管,贪婪地搏动着。
将整座山脉的阴煞之气,都抽离过来,汇聚于此。
“童子血精……镇尸地脉符……”
陈九看着眼前这一幕,胸中那股被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燃烧了起来。
这幻境让他以一种最直观,最残忍的方式,看到了这养尸大局的真相!
他甚至能听到从那血球之中,传出的无数婴儿凄厉的啼哭!
“畜生!”
陈九目眦欲裂,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
“别动!”老烟杆一把拉住了他。
“这是幻觉!是过去!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血色符文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看着那两条镇魂灯,散发出甜腻的尸香。
将这片地脉彻底变成了一座滋养尸王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