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是通过谁。”
方知行摘下老花镜,放在那份内参旁边。
“因为那个人,不是敌人。他和你一样,是外交官。和你一样,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只是在什么是‘正确’这件事上,和你意见不同,有些分歧。”
顾谨之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争辩。因为他懂,一个认为外交应当“审慎务实”的老派外交官,和一个认为外交应当“主动塑造”的新一代外交官,他们的分歧,不是立场之争,是路线之争。
“方主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追究谁。是因为——日内瓦。”
方知行的眼神微微一动。
“嘶,组织怕是还没决定代表团人选吧。”
“我知道,但有些人已经在提前运作了。那份内参,就是提前运作的一部分。它要的不是纠正我的‘锋芒’,而是在人选确定之前,先给决策者种下一颗顾虑的种子。”
方知行靠回椅背,沉默了。窗外是外交部大楼的走廊,有人在低声打着电话,脚步匆匆。
“谨之,我今年五十四岁。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年,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因为一句‘锋芒过盛’被搁置,被冷藏,被派往边缘岗位,然后才华在等待中消磨殆尽。”
他顿了顿。
“我不希望你成为其中一员,但我也不认为,我的审慎路线,就一定比你错了。也许这个时代,真的需要更锋利的刀。只是我老了,不习惯这样的锋芒。”
顾谨之站起来,朝方知行微微鞠了一躬。
“方主任,谢谢您的坦诚。您我没有私人恩怨,日内瓦如果派我去,我会去。如果不派我,我把所有材料交给去的人。这不是您和我的战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您刚才说,不习惯这样的锋芒。但您有没有想过,您年轻时参与入世谈判,在日内瓦跟西方代表拍了多少次桌子?那时候的您,在他们的眼里,是不是也是‘锋芒过盛’?”
方知行愣住了,然后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拭。沉默了很久。
“谨之。”
“在。”
“那份内参的事,我会自己向组织说明。”
顾谨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回到八楼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传真,标题是:《伦敦论坛观察员代表联合声明——关于制定信息传播规则的公平性与包容性倡议》。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十二个国家的十六位观察员的签名:肯尼亚、巴西、泰国、南非、尼日利亚、印度尼西亚、墨西哥、埃及、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加纳、坦桑尼亚。
最下面,附了一段手写的话,是阿米娜的笔迹:
“顾先生,这份声明在昨天定稿。我们十六个人,分别在本国的媒体上发表了它。蒙巴顿爵士已经收到副本,专家小组的霍尔教授也已回复称将‘认真考虑’。你问过我,为什么在C组忍了那么久。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忍,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在暗处的人,一旦聚在一起,就可以把影子变成夜。谢谢你的那场站立,下一站,日内瓦。”
顾谨之放下传真,窗外,长安街冬日的阳光依旧薄薄地洒着。这座城市不知道,一群曾经坐在阴影里的人,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用自己的方式站起来。而下一站,日内瓦。
手机再次震动。他以为是周明远。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理查德·布莱克。那个在伦敦晚宴上向他提出“沉默交易”的北约战略传播顾问,那个被顾谨之用五封邮件反制后安静了好几天的人。
顾谨之接起电话。
“顾先生。”
布莱克的声音隔着大西洋,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
“从伦敦回来后,还好吗?”
“还不错。伦敦的雾散了,北京的太阳很好。”
“我猜你也很好。”
布莱克轻笑了一声。
“虽然你拒绝了我的提议,但我觉得我们之间,至少可以保持一种职业上的互相尊重。”
“布莱克先生有话直说。”
“好。日内瓦,我知道你在争取去日内瓦。我也知道,有些人不希望你出现在那里。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帮助,帮你扫清某些内部障碍。作为交换,在日内瓦的发言中,你只需要在某些议题上,选择沉默。不用多说,只需要沉默。”
沉默。
话筒里只有电流声,像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布莱克先生。”
顾谨之终于开口。
“你知道中国有一种东西叫‘瓷器’吗?瓷器是用土烧的,但烧出来之后,比铁还硬。它可以被打碎,但不能被弯折。另外,那个电话号码,我已经转交给了相关人员。你的‘帮助’,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回报。再见。”
他挂掉电话。
然后拿起钢笔,在桌上的便签本上写下四行字:
日内瓦。
他们害怕的不是我说的话。怕的是,我还在说话。
而只要我还在说话——那座笼子,就永远不是完整的。
窗外,冬日的夕阳正在把整条长安街染成金色。他收起便签,整了整衣领。然后推开门,走向那间决定他去向的会议室。
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战场。
走廊尽头,人事部门的门虚掩着。
顾谨之抬手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周明远。老人罕见的激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再说一遍:日内瓦代表团,如果缺少了一个在伦敦能让十二国观察员集体起立的人,这是外交部的损失。”
门内静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平稳而不动声色的声音回答:
“周老,人选不是意气之争。是综合考虑,有些同志,能力出众,但行事风格需要更多磨砺——”
顾谨之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没有敲门。不是退缩,而是在思考:这道门,应该从里面打开,还是从外面推开?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脚步很轻,没有任何声音。
而门内,争论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