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言漫城，将帅生隙
乙酉暮春，扬州城。
连日来，市井军营之中，流言如同随风飘散的杨花，铺天盖地席卷全城。街头巷尾都在悄悄传，高杰已经与北岸多铎暗通款曲，只待清军渡江，便大开城门归顺。
消息辗转传到高杰中军大帐，高杰一拳砸在案上，杯盏震得叮当作响。帐下众将人人面色紧绷，帐内气氛压抑。
“一派胡言！我高杰纵然出身草莽，也知家国大义。这些鬼话，定是北虏细作刻意散播，离间我江北四镇！”
身旁参军低声劝道：“大帅，流言虽假，可传得久了，假亦似真。刘良佐、黄得功那边本就对大帅心存戒备，听闻这些传闻，只会越发提防我们。若是各镇互不信任，江防便形同虚设。不如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庐州黄得功营中，陈明心意，相约共守大江，消解猜忌。”
高杰沉吟许久，缓缓点头。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麾下这支兵马，绝难独挡多铎大军。江北四镇若是彼此拆台，等到清兵过江，谁都落不得好下场。当即提笔，写下书信，遣心腹快马奔赴庐州。
可书信尚未送到庐州，另一则流言已经先一步传到黄得功耳中。传言高杰打算借会盟之名，设伏袭杀黄得功，吞并庐州兵马。
黄得功本就性情刚直，素来忌惮高杰的悍勇。听闻传闻，立刻传令全军戒备，紧闭营寨，不许高杰的使者靠近营门。使者被拦在寨外，书信根本无法递入。
“高杰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先前能背叛闯营，今日便能背叛大明。所谓会盟，必然是圈套！”黄得功立于寨墙之上，望着扬州方向，眉头紧锁。
南明各镇之间的隔阂，被清军细作的流言越撕越大。
南京朝堂，马士英手握权柄，满心只想借四镇兵权压制东林。江北送来急报，禀报北虏派遣细作离间各镇，请求朝廷出面调和将帅矛盾。马士英草草扫过奏本，随手搁置一旁。
“四镇本就互相争斗，不必费心调停。只要各镇兵马互相牵制，便无人能够撼动朝中格局。”
朝堂之上，党争依旧不休。东林与阮大铖之辈互相攻讦，弹劾的奏疏堆积如山，无人真正把江防安危放在心上。弘光帝身居深宫，终日宴饮，对外界江北的危局不闻不问。
千里江防，外有强敌虎视，内里早已四分五裂。
二、密使潜行，私许归降
瓜洲渡口，夜色沉沉。
一叶乌篷小船避开巡江哨船，趁着漆黑夜幕，悄悄往来于大江两岸。船上坐着的，是刘泽清派出的私使。
刘泽清驻守淮安，此人贪生怕死，一心保全自身富贵。早在多铎大军屯驻江北之初，他便暗中派人联络清军大营，给自己预留后路。
密使登岸，被引入多铎中军大帐。见到多铎，使者躬身行礼，递上一封刘泽清亲笔密函。信中言辞谦卑，许诺一旦清军渡江，他便献出淮安城池，麾下数万兵马就地归降，只求保全性命、保有财物。
多铎展读密信，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他早已料到刘泽清首鼠两端，此刻主动来投，正中下怀。
“回去转告刘将军，若能如约献城归降，我大清绝不食言。原有领地、部曲尽数归他统管，爵位俸禄，照旧封赏。只是，事要隐秘，万万不可泄露，一旦消息败露，大祸临头。”
密使领命，连夜乘船重返南岸，回报刘泽清。
刘泽清收到回复，心中安定不少。表面上，他依旧遵从南明朝廷的调令，修缮城垣，演练士卒，摆出一副誓死守城的模样。暗地里，他悄悄清点府中金银，将家眷细软分批转移到安全之地，静静等候清军渡江的消息。
细作将刘泽清私通北廷的蛛丝马迹，有意零星泄露出去。风声传到高杰、黄得功耳中，二人愈发认定，各镇之中人人暗藏异心，谁都不敢轻易相信谁。
江北四镇，同守一条长江，却各怀心思，彼此防备。
三、芦滩擒谍，难止风波
镇江，郑鸿逵的江防大营。
巡江乡勇在下游一片茂密芦滩之中，又抓获两名潜伏的清军细作。从二人身上搜出绘制的南岸各处渡口布防图，还有尚未送出的劝降密信。
郑鸿逵连夜审讯。细作受刑之后，全盘招供，将多铎离间各镇、暗中招降江南将领的谋划一一吐出。
郑鸿逵惊骇不已，当即八百里加急，向南京与江北各镇递送急报，警示诸将，提防北虏离间之计。
奏报送入南京，朝堂之上却反应冷淡。马士英只当是武将之间互相攻讦的借口，并不重视。江北各镇收到文书，反应各不相同。
黄得功收到文书，心中警醒，下令严查境内往来行人，加固营寨，整训士卒。可他依旧不敢放下对高杰的戒备。
高杰看完文书，长叹一声：“北虏诡计，昭然若揭。奈何人心猜忌，谣言好传，信任难建。”
刘泽清拿到这份公文，不动声色，表面附和，私下加紧与多铎联络。
郑鸿逵深知，单凭一纸文书，消弭不了各镇根深蒂固的猜忌。长江绵延千里，渡口港汊无数，就算抓住数十名细作，依旧无法杜绝北虏密探潜入江南。流言一旦在军营、市井扎根，便难以根除。
他只能传令沿江所有哨卡，加倍盘查舟船，增派哨船昼夜巡江，缩小细作能够藏身的隐秘渡口。
可江南水乡河网密布，芦苇荡连绵不绝，密探依旧能够找到缝隙，往来穿梭。
四、高杰会盟，暗藏杀机
高杰眼见各镇猜忌日深，江防岌岌可危，反复思量，决意亲自赴约，前往睢州，与许定国会面，试图稳住豫东侧翼，解除后顾之忧。
帐下心腹大将苦苦劝谏：“大帅，许定国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此去睢州，危机重重，万万不可亲身前往。”
高杰摆手，慨然说道：“如今大敌压境，若不能稳住侧翼，北兵一旦南下，我们腹背受敌。我亲自前去，安抚许定国，收拢豫东兵马，方能专心守江。大丈夫行事，何惧艰险。”
高杰心中所想，是借这次会面，说服许定国同心抗敌，打通南北联络，让江北防线连成一体。他带着亲兵卫队，启程奔赴睢州。
他不曾料到，许定国早已暗中与清军暗通款曲，布下杀局，专等高杰入彀。
睢州城外，许定国早早派出使者迎接，言辞谦卑，句句恭顺，绝无半分敌意。许定国在城中备好酒宴，只等高杰入城，便可伏兵四起。
消息隐于暗处，不曾传到高杰耳中。随行亲兵虽隐隐不安，奈何高杰心意已决，大军徐徐向着睢州城行进。
五、江潮将起，祸机深藏
江北多铎大营，各路探报接连送来。
得知刘泽清愿意献城归附，许定国设下圈套诱杀高杰，多铎端坐帐中，抚掌而笑。
“高杰一死，江北四镇便折去最强一军。四镇本就不和，高杰身殒，其余诸将再无合力抗我之心。待到睢州事变消息传开，江北防线自溃。”
左右将领请命，可即刻整备舟师，准备渡江。
多铎轻轻摇头：“稍待。等睢州消息传开，江南震恐，各镇自乱阵脚，那时再挥师过江，事半功倍。”
长江水面，春潮渐涨，波涛滚滚。南岸的弘光君臣，依旧沉浸在党争内耗之中，不知一场血祸，即将在睢州爆发，江北的江防根基，顷刻便要崩塌。
千里大江之上，哨船往来，暗流涌动。刀光藏于杯酒，祸乱起于萧墙。一场震动江南的大变，正在悄然酝酿。
本章述评
本章主线写多铎施用离间之计，细作散布流言，撕裂江北四镇。刘泽清暗中遣使归降，预留后路；高杰为稳固侧翼，决意赴睢州与许定国相会，踏入死局。南明朝廷耽于党争，对江北危局置若罔闻，江防裂痕持续扩大。
伏笔：睢州鸿门宴即将上演，高杰身死之后，麾下兵马溃散，江北防线出现巨大缺口；刘泽清静待时机，待清兵渡江便献城倒戈。
鼎革乱世，最狠的厮杀未必是江上对阵，而是酒席间暗藏的刀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