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七年，九月十九，早朝。
奉天殿里站满了人，文东武西，乌泱泱一片。
李曼寒站在御史班列里，位置不前不后，刚好能看清御座侧边那扇屏风后头隐隐约约的人影。
太后垂帘，珠帘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影子。
幼帝坐在龙椅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悬着，一晃一晃。
陈昭站在文官最前头，手里那本折子捏得哗哗响。
“臣有本奏。”陈昭的声音在大殿里荡了一圈，“御史中丞李曼寒，蒙恩擢升不过一年有余，结党营私，交通内外，与禁军统领言临江往来密切，行迹诡秘。臣请旨彻查。”
李曼寒没动。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看着前面的金砖地面，脸上连一根筋都没跳。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响起来。
像是蜂群被捅了一下。
言临江站在武官班列最前面，蟒袍玉带，手按在腰刀柄上。
他的背挺得像一杆旗。
听见陈昭的话，他连眼皮都没掀。
“李中丞，”幼帝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脆生生又软绵绵，“陈尚书说的，你认不认？”
李曼寒出列，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回陛下，臣与言统领确有往来。御史台与禁军衙署隔了一条街，臣有时路过，进去讨杯茶喝。这算不算交通内外，臣不懂。至于行迹诡秘——”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很轻，“臣的轿子每天从哪条路走，轿夫是张三还是李四，陈尚书怕是比臣自己都清楚。这要是也算诡秘，那臣实在不知道什么算坦荡了。”
殿里有人没忍住，嗤地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陈昭的脸涨成猪肝色。
“李曼寒，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你一个寒门出身，一年之内从七品跳到四品，凭什么？还不是靠结交禁军，内外勾连，替人递话办事——”
“陈大人，”李曼寒打断他，声音还是温温的，“臣的履历在吏部有档。臣是从七品升上来的不假，可每一道考评都是上上。陈大人若觉得吏部的考评不公，可以参吏部，参臣，都使得。但您说臣‘内外勾连’——敢问陈大人，外是谁，内又是谁？”
陈昭语塞了一瞬。
言临江这时候开口了。
“陈尚书。”他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言某掌宫禁兵符，按制，与朝臣无私交。李中丞路过讨茶，我碍于同朝之谊，没赶人，这是我不对。陈尚书要参，先参我。”
满殿寂静。
李曼寒垂着眼，嘴角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陈昭的脸从猪肝色变成酱色。
他看了看言临江，又看了看李曼寒，最后把折子往地上一摔。
“好，好得很。两位这是要联手对付老臣了？老臣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李曼寒，你那个案子，户部的账，老夫手里有底。你等着。”
说完，拂袖而去。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幼帝脚上那双小靴子磕在龙椅横档上的声音，笃，笃，笃。
太后在珠帘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
“退朝。”
散班之后，李曼寒从侧门出来，沿着宫道往外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到左掖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言临江站在门洞底下，像那天夜里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不该站出来。”李曼寒说。
“我不站出来，他今天就能把你下狱。”
“他下不了。”李曼寒笑了笑，“户部的账我昨夜已经递了折子，太后案头现在压着陈昭挪用军饷的证据。他今天参我，是狗急跳墙。”
言临江看着他，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昨夜递的折子？”
“嗯。”
“昨夜你不是说，去核账？”
“核完账顺手写的。”李曼寒说得轻描淡写。
言临江没说话。
他看着李曼寒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压了粉也没完全遮住。
“陈昭说的那个‘底’，是什么？”
李曼寒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知道？”
“你说。”
“他查到了我父亲。”李曼寒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想被风听了去，“我父亲当年在江南做小吏，卷进过一桩盐税亏空案。案子没结，人就没了。陈昭手里大概留着当年的卷宗抄本。”
言临江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李曼寒说，“走一步看一步。”
他往宫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言统领，你方才在殿上说‘要参先参我’，这话以后别说了。你身上有整个言家，犯不着为了一个寒门把全族搭进去。”
言临江盯着他的后背。
石青色的官袍，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磨出细细的毛边。
“李曼寒。”他叫了一声。
李曼寒停下来。
“你昨夜递折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太后万一压着不发呢？”
李曼寒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那也没关系。只要折子进了宫，就有人知道陈昭挪用军饷的事。太后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再说了——”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还有你吗。”
言临江没接话。
李曼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言临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宫道上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蓝色的点，被朱红宫墙吞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在殿上，他一直攥着刀柄，指节到现在还是白的。
他慢慢松开手指。
掌心里一道红痕，是刀柄上的缠绳勒出来的。
……
当夜。
言临江在值房里坐着，案上摊着兵部的旧档。
昭平二年边贸核验，封皮上的雨渍还在，纸页边缘泛黄发脆。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那笔边贸税银的去向，记载得含含糊糊，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用手扯下来的。
他往后翻，后面几页的记载对不上前面的数。
有人改过账。
他合上档册，闭了闭眼。
父亲当年签那份边贸协约的时候，他还在北境守孝。
等他回京，父亲已经瘫了，话都说不利索，所有对外文书都是他代笔。
他记得那几年兵部的流水走得急，有一笔银子说是充了军饷，但他查不到具体去向。
他当时没多想。
父亲做的事，他不会过问。
可现在这本旧档摆在他面前，缺口就在昭平二年，那笔税银有三成对不上。
如果陈昭的人翻到这里——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案角的姜汤碗还在，空了，碗底结着一层褐色的渍。
他伸手摸了摸碗沿，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