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曼寒端汤进来的时候,他正看这本旧档。
窗户开着,雨飘进来打湿了封皮。
李曼寒没说话,把汤搁下就走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可那天值房外面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把旧档合上,塞进柜子最底层,上了锁。
然后他铺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明早,御史台后巷,辰时。”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他把信折好,唤来亲随。
“送去李中丞府上。后门,别让人看见。”
亲随接过信,应声去了。
言临江坐在案前,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
灯花爆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掐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一点月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第二日辰时,御史台后巷。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边都是高墙,墙头爬着枯了的薜荔。
巷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这个点还没支起来,只有几块砖头垒在墙根底下,像是谁在这里生过火。
李曼寒到的时候,言临江已经在了。
他穿着便服,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戴帽子,站在巷子深处,背靠着墙。
“你来得早。”李曼寒走过去。
“睡不着。”
李曼寒笑了一下。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些,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也没睡。”他说,“陈昭今天早朝没来,告了病假。他那个折子被太后留中了,压着不发。”
“太后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我们斗。”李曼寒靠在他对面的墙上,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远,巷子里的风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气,“陈昭手里有我父亲的旧案,我手里有他挪用军饷的证据。太后两边都捏着,两边都不发落,等我们自己咬。”
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那桩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李曼寒没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墙根底下那几块砖头,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父亲在江南做了十二年小吏,管盐税。后来有一年,盐税亏空,上头追查,他顶了罪。案子没结,他在狱里没了。那一年我十一岁。”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言临江没说话。
“陈昭手里的卷宗,是我父亲当年认罪的供词。但供词上写的那个数,不对。”李曼寒抬起眼,“真正的亏空比供词上多三倍。我父亲顶了别人的罪,那个人后来升了官,进了京,现在是陈昭的靠山。”
“谁?”
李曼寒笑了一下,没回答。
“你猜得到。”
言临江的瞳孔缩了一下。
“吏部周尚书。”
“嗯。”
巷子里刮过一阵风,墙头的枯薜荔哗哗地响。
“你打算怎么办?”言临江问。
“还没想好。”李曼寒说,“但我不会让他翻我父亲的案子。翻了,我父亲就白死了。”
他站直了身子,像是要走。
“言统领,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说。”
“昭平二年的边贸税银,你查到了多少?”
言临江的呼吸沉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那笔银子有三成对不上,缺口通到兵部。我也知道那三年兵部的流水是你代你父亲签的。”李曼寒看着他,“你父亲瘫了七年,那七年里所有经他手的文书都是你写的。如果陈昭的人查到那里,你脱不了干系。”
言临江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天夜里。”李曼寒说,“你在看那本旧档的时候,我正好在隔壁巷子里。你值房的窗户开着,我路过,看见了。”
言临江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夜里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走出去看的时候,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
“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姜汤。”李曼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上次你没喝,我想着这次再送一碗。走到巷口看见你在看那本档册,就没进去。”
言临江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曼寒——”
“你别多想。”李曼寒打断他,“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有目的。我给你送姜汤,是因为我算到陈昭要翻昭平二年的旧账,你被卷进去对我没好处。你倒了,我在朝里就少一道挡风的墙。”
他说得坦坦荡荡,连声音都没变。
言临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那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也是算过的?”
“嗯。”
“你算到什么了?”
“算到你会来找我。”李曼寒说,“算到你会问我怎么办。算到——”他顿了一下,“算到你会帮我。”
言临江沉默了很长时间。
巷子外面传来馄饨摊支锅的声音,铁勺子磕着锅沿,当当响。
“你算错了。”言临江说。
李曼寒愣了一下。
“我不会帮你。”言临江站直了身子,从墙上离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曼寒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我帮你,是害你。陈昭盯着你,太后盯着你,满朝文武都盯着你。我跟你走得太近,他们就会把言家也扯进来。到时候你保不住我,我也保不住你。”
李曼寒抬起眼,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
“我明面上不会帮你。”言临江说,“但昭平二年的那本旧档,我会处理掉。陈昭查不到兵部,就只能咬着户部的账不放。户部的账是你的主场,你应付得了。”
李曼寒没说话。
他看着言临江的眼睛,那里头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像是那天夜里他站在廊柱底下,雨水飘在脸上,手指攥紧又松开。
“你处理掉那本旧档,万一被发现了呢?”李曼寒问,“私毁兵部档册,是死罪。”
“不会被发现。”言临江说,“那本档册是我父亲的,当年存进兵部的时候就没入总册。我拿走,没人知道。”
李曼寒低下头,笑了一声。
“言临江,你这个人——”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巷子口有人走过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两人同时收了声。
来人是个小太监,从御史台方向过来的,手里捧着一封帖子,走到李曼寒跟前,打了个千。
“李大人,太后口谕,宣您即刻进宫。”
李曼寒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知道了。你回去复命,说我换了衣裳就去。”
小太监应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