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寒把帖子收进袖口里,转向言临江。
“今天的话没说完。等我从宫里出来,去你值房找你。”
“太后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李曼寒说,“但肯定跟陈昭有关。我今天进了宫,能不能出来,还两说。”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言临江的眉心跳了一下。
“李曼寒。”
“嗯?”
“你活着出来。”
李曼寒看着他,笑了一下。
“放心。我这个人命硬。”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
“言临江,那碗姜汤——”
“嗯。”
“下次热了再送。凉的不好喝。”
说完就走了。
言临江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馄饨摊的老板已经支好了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遮住了半条巷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另一头走了。
当日午后,李曼寒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他站在宫门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发白,颧骨上那道红痕又泛出来了。
他往轿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言临江站在轿子旁边。
便服还没换,青布直裰,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底下,像个等人的寻常百姓。
“你怎么在这里?”李曼寒走过去。
“等你。”
“你禁军统领擅离职守,被人看见又是一桩事。”
“我今天不当值。”
李曼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钻进轿子。
言临江跟上去,掀开轿帘,坐到了轿子外面——轿夫旁边,背对着轿帘。
“你干什么?”
“送你回去。”
“你一个禁军统领给我当轿夫,传出去像什么话?”
“没人认得我。”言临江说,“你坐好。”
轿子晃了一下,抬起来了。
李曼寒坐在轿子里,看着面前晃动的轿帘,言临江的后背透过帘子隐隐约约地显出来,挺得笔直。
他闭了闭眼。
太后召他进宫,问的是陈昭的事。
太后说陈昭手里有一份证词,牵连到吏部周尚书,让李曼寒自己掂量,要不要翻出来。
他当时跪在珠帘外面,头磕在金砖上,说臣不敢。
太后笑了,说,李曼寒,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装。
他说,臣不敢。
太后说,你父亲那桩案子,哀家知道。你父亲是冤枉的。但你要翻案,就得动周家。周家背后是宗室。你动得了吗?
他说,臣不动。
太后说,你不动,陈昭就要动你。
他说,臣等着。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
他磕头出来,后背湿透了。
轿子停了。
李曼寒掀开帘子,已经到了他的宅子后门。
言临江从轿夫旁边跳下来,站在门墩旁边。
“到了。”
“嗯。”李曼寒弯腰出来,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
言临江伸手扶了他一把,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了。
“你脸色不好。”
“三十个时辰没合眼,能好到哪去。”
言临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去歇着。”
李曼寒站在门墩上,低头看着他。
“言临江,太后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装。”
言临江没说话。
“你觉得呢?”李曼寒问。
言临江看了他一会儿。
“你装你的。”他说,“我认得出来就行。”
李曼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跟以前不一样,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冰块裂了一道缝。
“行。”他说,“你认得出来就行。”
他转身进门,门板在身后合上。
言临江站在门外,听见里头门房老刘的声音:“李大人,您回来了?水烧好了,泡脚不?”
李曼寒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泡。烧烫点。”
老刘哎了一声。
言临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巷口的野猫又蹲在墙头上,看着他,尾巴甩了甩。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后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昏黄昏黄的。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
九月二十三,陈昭复出。
他告了三天病假,第四天早朝,精神抖擞地站在奉天殿上,手里那本折子比上次还厚。
“臣有本奏。御史中丞李曼寒,其父李崇年,昭平元年任江南盐税小吏,任内亏空盐税白银一万三千两,畏罪自缢。此案卷宗现存刑部,铁证如山。李曼寒身负父罪,不思悔改,反以寒门之身窃据高位,蒙蔽圣听,臣请旨革职查办,交刑部议罪。”
满殿寂静。
李曼寒站在班列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幼帝看了看珠帘,珠帘后面没动静。
“李中丞,”幼帝的声音飘下来,“陈尚书说的,你认不认?”
李曼寒出列,行礼。
“回陛下,臣父李崇年,昭平元年任江南盐税小吏,任内亏空盐税白银一万三千两,畏罪自缢。这些臣都认。”
殿里嗡地响起来。
陈昭的脸上浮出一丝得意。
“但是——”李曼寒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满殿的嗡嗡声,“臣父亏空的一万三千两,是替人顶的。真正的亏空,是白银四万两。臣这里有当年的原始账册抄本,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陈昭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哪来的——”
“陈尚书,”李曼寒转向他,笑了一下,温温润润的,挑不出半点毛病,“您手里那本供词,是当年刑部录的。可您不知道,当年刑部录供的时候,我父亲还留了一份底。那份底,在我手里。”
大殿里静得连幼帝脚上小靴子的声音都没了。
陈昭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转身朝向珠帘。
“太后!太后明鉴!李曼寒这是伪造证物,诬陷忠良——”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太后开口了。
“陈昭,你方才说李崇年亏空一万三千两。可哀家记得,昭平元年江南盐税的账,报上来的数是四万两。那一万三千两,是你替周家改的?”
陈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后!臣——”
“李曼寒。”太后没理他,转向李曼寒,“你这份账册,哀家看看。”
小太监从李曼寒手里接过册子,捧到珠帘后面。
珠帘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太后笑了一声。
“陈昭,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后……臣……臣是受了周尚书的指使——”
“周尚书的事,哀家自会查。”太后打断他,“你退下吧。”
陈昭瘫在地上,两个殿前武士上来把他架了出去。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李曼寒。”
“臣在。”
“你父亲那桩案子,哀家替你翻了。刑部明日就会出文书。你父亲的名声,哀家还给你。”
李曼寒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谢太后隆恩。”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
太后沉默了一瞬。
“你这个人,太会装。”
李曼寒没接话。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