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李曼寒从奉天殿出来,走在宫道上。
他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左掖门的时候,停住了。
言临江站在门洞底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恭喜。”言临江说。
“嗯。”
“你父亲的名声,回来了。”
“嗯。”
言临江看着他。
李曼寒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颧骨上那道红痕彻底消了,只剩下一点浅淡的阴影。
“你不高兴?”
李曼寒没说话。
他靠在门洞的墙上,闭了闭眼。
“言临江,我父亲是冤枉的,我知道。可他为这个冤枉搭了一条命。我今天在朝上把陈昭掀了,可周尚书还在。周家背后是宗室。我父亲的名声回来了,可那些真正害他的人,一个都没动。”
他睁开眼。
“我只是把陈昭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
“你动了周家,宗室就会反。到时候不是一桩冤案的事,是整个朝堂都要洗牌。”
“我知道。”李曼寒说。
“你知道你还——”
“我什么都没做。”李曼寒打断他,“我今天只掀了陈昭。周尚书的事,太后说她自己查。太后查周家,宗室就会盯上太后。这是太后跟宗室之间的局,我插不进去。”
言临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李曼寒说,“等他们斗起来。等太后跟宗室撕破脸。那时候我手里有账册,有证据,谁都需要我。”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言临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可又觉得,这个人本来就该是这样。
“言临江。”
“嗯。”
“你今天在殿上,为什么没站出来?”
言临江没说话。
“你如果站出来了,陈昭就不敢这么嚣张。周尚书也会忌惮。可你没站出来。”
“我站出来,周家就会把矛头对准言家。”言临江说,“我父亲那本边贸账册,虽然处理掉了,但周家如果铁了心要查,还是能查到蛛丝马迹。到时候我保不住言家。”
李曼寒看着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选择保言家。”
“嗯。”
“你没错。”李曼寒说,“换了我,我也会这么选。”
他站直了身子,从墙上离开。
“走吧。我请你喝茶。”
“你请我?”
“嗯。”李曼寒说,“今天高兴。我父亲的名声回来了,我该高兴。”
言临江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李曼寒不高兴。
但他没戳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左掖门。
宫道外面,天放晴了,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暖红。
李曼寒走在前面,言临江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
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走到御史台后巷的巷口,李曼寒停下来。
“到了。”
“你宅子还在前面。”
“我想在这里站一会儿。”李曼寒说,“你回去吧。”
言临江看着他。
“李曼寒。”
“嗯。”
“你父亲的事,你装了一整天了。这里没人,你可以不装。”
李曼寒愣了一下。
他站在巷口,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言临江。”
“嗯。”
“我十一岁那年,我父亲死在狱里。我去收尸,狱卒不让我进,说要先交五两银子的‘收尸费’。我没钱,在狱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后来是一个老狱卒看不过去,偷偷把我父亲的尸首从后门送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死水。
“我背着我父亲的尸首走了三十里路回村。路上下了雨,我摔了三跤,膝盖磕破了,我父亲的尸首从我背上滑下来,脸磕在石头上,蹭掉了一块皮。”
他停了一下。
“我把他埋了。坟头是我用手刨的,十个指甲全翻了,血糊糊的。那年我十一岁。”
言临江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曼寒面前。
“你今天在殿上,把陈昭掀了。你父亲的名声回来了。”言临江说,“你做得很好。”
李曼寒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言临江说,“我是说真的。你做得很好。”
李曼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就没了。
“你这个人——”他说了一半,停下来。
“我怎么了?”
“没什么。”李曼寒说,“你回去吧。我站一会儿就回去。”
言临江没动。
“你站你的。”他说,“我陪你站。”
李曼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巷口,一左一右,隔着三四步远。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红一点点褪成灰,再褪成深蓝。
巷子口的馄饨摊又支起来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吃馄饨吗?”言临江问。
“你请我?”
“嗯。”
“行。”
两人走到馄饨摊前,老板认得李曼寒,笑着招呼:“李大人,还是老样子?”
“两碗。多放葱花。”
“好嘞。”
两人坐在摊子旁边的条凳上,一人一碗馄饨。
热气扑在脸上,李曼寒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他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
“慢点。”言临江说。
“嗯。”
两人沉默地吃着。
吃到一半,李曼寒忽然说:“言临江。”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来了。”李曼寒说,“你站在左掖门等我。这就够了。”
言临江没说话。
他低头吃馄饨,吃完了,把碗搁下。
“李曼寒。”
“嗯。”
“下次你再有麻烦,别一个人扛。”
李曼寒抬起头,看着他。
“你扛不了的,我替你扛。你扛得了的,我帮你扛。你别一个人扛。”
李曼寒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馄饨吃了。
“好。”他说。
天彻底黑了。
馄饨摊的灯笼亮起来,照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
十月初三,周尚书被罢官。
太后查了十天,查实周尚书在昭平元年江南盐税案中篡改账册,诬陷忠良,革职下狱,家产抄没。
同一天,宗室四王联名上折,参太后垂帘听政逾制,请归政幼帝。
太后留中不发。
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文官分了两派,一派跟着宗室走,一派跟着太后走。
武将按兵不动,谁都不表态。
言临江站在中间,禁军统领的位置,谁都想拉,谁都拉不动。
李曼寒站在御史台,手里捏着周尚书的案子,谁都不敢碰他。
十月初七,夜里。
言临江在值房里坐着,案上摊着一份宗室四王递来的密信。
信里说,只要言临江按兵不动,宗室事成之后,封他侯爵,世袭罔替。
他把信烧了。
火盆里的纸灰飘起来,落在案角那只空碗里。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铺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明早,御史台后巷,辰时。”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他把信折好,唤来亲随。
“送去李中丞府上。后门,别让人看见。”
亲随接过信,应声去了。
言临江坐在案前,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掉。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夜里,李曼寒坐在他对面,说“你扛不了的,我替你扛”。
他当时说好。
可他知道,有些事李曼寒扛不了。
宗室四王要逼宫,他是禁军统领,掌宫城兵符。
他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赢。
他站在太后那边,宗室就会起兵。
他站在宗室那边,太后就会死。
他谁都不能站。
他只能等。
等李曼寒来。
第二日辰时,御史台后巷。
李曼寒到的时候,言临江已经在了。
还是那件青布直裰,还是靠在那面墙上。
巷子口的馄饨摊还没支起来,墙根底下那几块砖头还在。
“你来得早。”李曼寒走过去。
“睡不着。”
李曼寒笑了一下。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下虽然还有青黑,但嘴唇有了血色。
“宗室四王的密信,你收到了?”李曼寒问。
“收到了。”
“你怎么回?”
“烧了。”
李曼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你烧了信,就是不给宗室留把柄。可你也没把信交给太后。你打算怎么办?”
言临江没说话。
他靠着墙,看着巷子外面。
馄饨摊的老板正在支锅,铁勺子磕着锅沿,当当响。
“李曼寒,”他说,“宗室四王要逼宫,太后让我按兵不动。我两边都不能站。”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只要动一下,禁军就能把四王的兵挡在宫门外。可如果我动了,宗室就会说太后挟持禁军,清君侧。到时候四王起兵,北边胡人再趁虚而入,大雍就完了。”
李曼寒没说话。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动,太后就死了。”言临江说,“太后死了,宗室扶幼帝亲政,改朝换代。我言家百年世家,照样在。”
他停了一下。
“李曼寒,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曼寒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