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临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像是那天夜里他站在左掖门底下,雨水飘在脸上,手指攥紧又松开。
“你问我,我告诉你。”李曼寒说,“你两边都别站。你谁都不帮。你按兵不动。”
“太后会死。”
“太后不会死。”李曼寒说,“我已经给太后递了折子,让她今晚宣四王进宫,当面议归政的事。四王进了宫,你就关门。关门之后,他们是砧板上的鱼,太后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言临江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递的折子?”
“昨夜。”
“太后信你?”
“不信。”李曼寒笑了一下,“但太后没有别的选择。宗室四王已经准备好了,她不先动手,四王就要动手。我给她递刀子,她不用也得用。”
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么做,宗室会恨你。”
“我知道。”
“周尚书的事,你已经得罪了宗室。这件事再插一手,宗室容不下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言临江。”李曼寒打断他,“你问我怎么办。我告诉你怎么办。你按我说的做,太后能活,幼帝能保,大雍能稳。宗室四王进了宫,就出不去了。你按兵不动,谁都不会怪你。你言家照样是百年世家。”
他停了一下。
“至于我——”
他笑了一下。
“我一个寒门,能在朝里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宗室恨我,太后也未必保我。可这跟你没关系。你只要管好你的禁军,别让四王的人进宫就行。”
言临江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曼寒。”
“嗯。”
“你方才说的这些,都是算过的?”
“嗯。”
“你算到太后会宣四王进宫?”
“嗯。”
“你算到我会按兵不动?”
“嗯。”
“你算到——”言临江顿了一下,“你算到你自己会怎么样?”
李曼寒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墙根底下那几块砖头。
巷子外面,馄饨摊的锅烧开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言临江,”他说,“我十一岁那年背着我父亲的尸首走了三十里路。路上我摔了三跤,膝盖磕破了,我父亲的尸首从我背上滑下来,脸磕在石头上,蹭掉了一块皮。”
他抬起眼。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不能白活。”
言临江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曼寒面前。
“你今晚进宫吗?”
“不进。”
“那你今晚在哪?”
“宅子里。”
“我去找你。”
李曼寒愣了一下。
“你今晚要掌宫禁,不能离——”
“我去找你。”言临江说,“你等我。”
李曼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行。我等你。”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言临江。”
“嗯。”
“那碗姜汤——”
“嗯。”
“我今天晚上给你热一碗。”
言临江没说话。
他看着李曼寒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馄饨摊的老板在喊:“李大人,吃馄饨不?”
李曼寒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今天不吃。晚上再来。”
老板哎了一声。
言临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夜,亥时。
言临江站在宫城北门的城楼上,看着四王的马车一辆一辆驶进宫门。
一共四辆,每辆车上都插着宗室的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他按着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四王的马车进了宫门之后,宫门缓缓合上。
铁门栓落下来,哐当一声,震得城楼上的瓦都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转身下城楼,骑上马,往御史台后巷的方向去了。
他到李曼寒宅子后门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亮着灯。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李曼寒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份折子,旁边搁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你来了。”李曼寒抬起头,看着他。
“嗯。”
“宫门关了吗?”
“关了。”
“四王呢?”
“进了宫,没出来。”
李曼寒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那碗姜汤推到言临江面前。
“热过了。喝吧。”
言临江低头看着那碗姜汤。
碗里的汤是褐色的,飘着几片姜,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
“慢点。”李曼寒说。
“嗯。”
他喝完了,把碗搁下。
李曼寒看着他,笑了一下。
“言临江。”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言临江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曼寒面前。
“李曼寒。”
“嗯。”
“你今晚做得也很好。”
李曼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言临江说,“我是说真的。”
两人站在灯下,隔着半步远。
灯芯跳了两下,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李曼寒,”言临江说,“你以后别一个人扛。”
李曼寒看着他。
“你扛不了的,我替你扛。你扛得了的,我帮你扛。”言临江说,“你别一个人扛。”
李曼寒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份折子。
折子上是他今天写的最后一道奏疏,请辞御史中丞。
他知道宗室不会放过他,太后也不会保他。
他辞了官,宗室就没了靶子,太后就没了借口。
他一个人退,能保所有人的稳。
他写完了,还没递。
“言临江,”他说,“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回江南,给我父亲守坟。”
言临江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了,我怎么办?”
李曼寒抬起头,看着他。
言临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像是那天夜里他站在左掖门底下,雨水飘在脸上,手指攥紧又松开。
“言临江,”李曼寒说,“你是禁军统领,百年世家嫡子。我走了,你照样是言临江。”
“你说得对。”言临江说,“你走了,我照样是言临江。可我不想当那个言临江。”
李曼寒愣了一下。
“我想当那个——”言临江顿了一下,“在御史台后巷吃馄饨的言临江。”
李曼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当那个言临江。我当那个给你热姜汤的李曼寒。”
他站起来,把案上那份折子拿起来,在灯上点了。
纸页卷起来,烧成灰,落在案上。
言临江看着他,没说话。
李曼寒把烧完的灰扫到地上,搁下笔,吹了灯。
“走吧。”他说,“吃馄饨去。”
两人走出后门。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馄饨摊的灯笼远远亮着,暖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野猫又蹲在墙头上,看着他们,尾巴甩了甩。
李曼寒走在前面,言临江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
走到巷口,馄饨摊的老板笑着招呼:“李大人,言统领,这么晚还来?”
“饿了。”李曼寒说。
“两碗?”
“两碗。多放葱花。”
两人坐在条凳上,一人一碗馄饨。
热气扑在脸上,李曼寒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
“慢点。”言临江说。
“嗯。”
两人沉默地吃着。
吃到一半,李曼寒忽然说:“言临江。”
“嗯。”
“明天早朝,我要参宗室四王。”
言临江顿了一下。
“你辞官的折子烧了,还要参四王?”
“嗯。”
“你不怕宗室恨你?”
“怕。”李曼寒说,“可我更怕我父亲的坟头没人扫。”
言临江看着他。
李曼寒低下头,吃了一口馄饨。
“言临江,我这一辈子,装了一辈子。在朝堂上装,在人前装,在你面前也装。我装了一辈子,就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让害我父亲的人,一个一个都还回来。”
他抬起眼。
“周尚书已经还了。陈昭也还了。宗室四王,我也不会放过。”
言临江没说话。
他看着李曼寒的眼睛,那里头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烧着一团火。
“我陪你。”他说。
李曼寒愣了一下。
“你陪我?”
“嗯。”
“你是禁军统领,百年世家嫡子——”
“我是那个在御史台后巷吃馄饨的言临江。”言临江说,“你参四王,我陪你参。你得罪人,我陪你得罪。你回江南守坟,我陪你守坟。”
李曼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馄饨吃了。
“行。”他说。
天很黑,馄饨摊的灯笼照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巷口的野猫蹲在墙头上,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
夜深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