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一中的带队张老师端着纸杯，吹了吹茶叶沫子，旁边站着昨天被林思南指出错误的尖子生楚宇。

　　组委会的李主任手指在处分决定书上敲了两下，沉声开口：“无故缺考，加上有社会不良记录，确实不符合科大保送的政审要求。这份取消名额的通报，我下午就发回湔川县水中学，不能让品行不端的人，坏了咱们省奥赛的牌子。”

　　张老师放下纸杯，嘴角压不住笑意，附和道：“李主任秉公办事，真是大快人心，楚宇这次测验拿了满分，刚好顺延补上，也不算埋没人才。”

　　楚宇故作谦虚地低下头，小声道：“一切听组委会安排。”

　　“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沈念云跨进来，白T恤上还沾着泥水，齐肩短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人看着狼狈，却有股说不出的狠劲。

　　李主任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指着她，厉声道：“你哪个学校的，懂不懂规矩！”

　　沈念云没理他，反手“咔哒”一声把门反锁，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被雨泡得发皱的单肩包扔在桌上，身子前倾，盯着李主任：“湔川县水中学，沈念云。今天来给你们讲讲什么叫规矩。”

　　张老师认出她，脸拉了下来，呵斥道：“你就是昨天跟林思南混在一起的女学生？这里是省奥赛组委会，轮不到你一个县城丫头撒野！保安呢，轰出去！”

　　“喊啊，顺便把省报的记者也喊来，看看你们怎么搞暗箱操作的，”沈念云扯了下嘴角，从包里掏出一沓单据，狠狠拍在桌上，“睁大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李主任狐疑地拿起那叠纸，推了推老花镜。

　　最上面是省三院急诊的收费票据，往下是病危通知书复印件、化验单，上面盖着刺眼的红章。

　　沈念云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着，语气冰冷：“看日期，看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林思南他爸突发内出血送进抢救室，下半身都瘫了，他在医院守了一整夜，跪着求医生救命，你们管这叫无故缺考？”

　　张老师脸色一僵，强行辩驳：“就算事出有因，他进过派出所是有人实名举报的，档案上有污点，保送资格一样得作废，这是硬规定！”

　　“实名举报？”沈念云偏过头，盯住后面的楚宇，语气带着嘲讽，“这信是你写的吧，字迹都没改干净，当别人是瞎子？”

　　楚宇不敢跟她对视，梗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嘴硬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只是如实反映情况，他进派出所是事实！”

　　“是不是你写的，查笔迹就清楚，”沈念云靠回椅背，掏出手机，“不过我没工夫跟你们扯皮，既然你们拿派出所说事，我现在就让你们说个明白。”

　　她按下几个数字，拨通了湔川县城关派出所老民警赵国庆的电话，按下免提，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赵国庆懒洋洋的声音：“喂，哪位啊？”

　　沈念云直接报上家门，语气从容：“赵叔，我是沈念云，沈振宏的女儿。我现在在省城，组委会查林思南的政审，说他前几天进过你们所，有案底，有这回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赵国庆的声音一下就变了，拔高八度：“哎哟我的大小姐，哪有什么案底啊！那是孙大强那个黑包工头，带人去搞强拆，把林志强的腰给打伤了，林思南那孩子是为保护他爸才动的手，正当防卫，纯纯的正当防卫！孙大强那帮人现在还在所里蹲着呢！大小姐你可千万别听外面瞎说。”

　　沈念云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那麻烦赵叔下午给省城组委会传真一份证明过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十分钟就发！林思南可是咱们县的状元苗子，谁敢坏他前途，就是跟全县老百姓过不去！”

　　沈念云挂断电话，拿回手机。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李主任看看桌上的缴费单，又看看脸色发青的张老师，额头上渗出一层汗，他咽了口唾沫，态度软了下来。

　　沈念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老师和楚宇，一字一顿，话跟刀子似的：“你们省城一中是不是觉得小县城出来的就好欺负，没权没势就能随便捏？考不过人家，就玩阴的写举报信？实话告诉你们，那张三万块的手术费，是我爸沈振宏的司机去交的，林思南的事，就是我们沈家的事，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沈家的脸面。”

　　这番狐假虎威的话，压得张老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念云转头看向主位，语气强硬：“李主任，这两件事都清楚了，缺考是家里突发变故，派出所记录是见义勇为。这保送名额你们要是敢黑掉，我现在就去省教育厅举报你们联合漏题，大不了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李主任一拍桌子，赶紧找台阶下，满脸堆笑：“这位同学别激动，组委会是公平公正的，既然事出有因，处分决定当然作废，林思南同学的保送资格完全保留！”

　　张老师急了，连忙道：“李主任，楚宇这次测验可是满分……”

　　“满分又怎样！”沈念云冷冷打断，回头盯着楚宇，“你那道压轴题，第三步少算了一个变量，得出的结论根本经不起反推，真以为评卷老师看不出来？不过是看在你们省一中的面子上放了水，想踩着别人的命上位，你不仅缺德，还缺脑子！”

　　楚宇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屈辱得头都抬不起来。

　　沈念云又转向张老师，语气带着斥责：“还有你，张老师，为了那点奖金，连脸都不要了，去黑一个家里遭了难的学生，这事捅到教育厅，你猜你的饭碗保不保得住？”

　　张老师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沈念云懒得再看他们，抓起单肩包甩在肩上，转身走向门口。

　　握住门把手时，她停下，背对着众人，语气平淡下来。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压下心口的酸楚：“麻烦李主任通知我们宋老师，名额解决了，另外……别告诉林思南我来过，就说是组委会查清了，他自尊心太强，我不想让他觉得又欠了我什么。”

　　说完，她推开门，大步走入楼道，头也不回。

　　外面的雨停了，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沈念云摸了摸牛仔裤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连买张回县城车票的钱都没了。

　　脚腕上的银链在空荡的楼道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靠在酒店大堂的柱子上，看着门外湿漉漉的柏油路，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刚才在会议室里扯大旗作虎皮，其实手心里全是冷汗。

　　要是李主任非要追究，要是赵国庆没接到什么风声，她那点底牌瞬间就会被撕得粉碎。

　　没了沈振宏，她沈念云，什么都不是。

　　她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

　　……

　　省三院，重症监护室门外。

　　林思南靠在墙上，死死盯着玻璃窗里插满管子、戴着呼吸机的父亲。

　　宋玉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只拖鞋都跑掉了，眼眶红肿，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她抓住林思南的胳膊，声音发着颤：“思南！保住了！名额保住了！刚才组委会来电话，说核实了你缺考的原因，派出所也发了传真证明过来，你的保送资格没受影响，还是全省第一！”

　　林思南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体绷得死紧，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组委会……怎么会突然去核实？”

　　宋玉兰顿了下，想起李主任的嘱咐，含糊地别过头：“是他们自己查清举报信是伪造的，李主任亲自拍板压下来的，行了，名额在，咱们以后就有盼头了。”

　　林思南没接话，他缓缓转头，看向空荡荡的走廊拐角。

　　那里已经没了那个穿着白T恤、脚踝挂着银链的女孩，只有一摊没干的水渍。

　　他很清楚，一个没背景的穷学生，遇到这种黑状，组委会为了省事只会一刀切，怎么可能在半小时内费力去跨县查证。

　　除了那个被他吼走、被他用最难听的话伤了的沈念云，没人能办到，也没人会去办。

　　林思南闭上眼，把那张还带着余温的批文塞回胸口，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欠沈振宏的钱，是买卖。

　　可欠沈念云的这份情，要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