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顺城街，一家典当行。
沈念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带进一股湿冷的风。
柜台后的大金牙老板拿着放大镜，把一块镶钻女表往丝绒托盘里一扔，开口道：“三万。”
沈念云浑身湿透，白T恤贴在背上，短发往下滴着水，她盯着老板，声音很冷：“积家约会，去年我妈在香港买的，发票盒子都在，原价十三万，你太黑了。”
大金牙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上下打量她，慢悠悠道：“小姑娘，你没带全套手续，又急用钱，行规就是这价。看你这狼狈样，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吧？三万不少了，爱当不当。”
沈念云咬着嘴唇，手在单肩包里摸了半天，掏出几张被泡软的购物小票和保修卡，拍在玻璃柜面上，咬着牙：“五万，死当，现在就要现金，少一分我走人。”
大金牙看了看她满是泥水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块表，拉开抽屉，爽快道：“行，算我日行一善，身份证拿来。”
十几分钟后，沈念云把五沓钞票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推开门又走进了大雨里。
……
省三院，重症监护室。
林志强睁开眼，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雾，他动了动，发现腰部以下没感觉，面罩下的呼吸声一下就乱了。
林思南赶紧上前握住他粗糙的手，低声安抚。
林志强虚弱地问：“思南，住院费……钱哪儿来的？”
林思南眼眶发红，咬着牙：“爸，学校有救助基金，全报，您别操心钱，养病要紧。”
林志强紧绷的身体这才松下来，眼神涣散，又昏睡过去。
林思南走出病房，宋玉兰去买早饭了，走廊里安安静静。
主治张主任正好走过来，把一张新打印的催款单递给他，指着上面的数字，沉声道：“命是保住了，但神经受损的后续治疗是个大窟窿。不交足这五万预存费，进口消炎药和神经修复药就开不了，你爸下半辈子可能轮椅都坐不上，家属尽快去筹钱。”
林思南靠着墙，捏着那张单子，盘算着把城东那套老房子抵给黑市能换多少钱。
那张一千二一平的批文给了沈家，房子现在就是个随时被拆的空壳，根本不值钱。
正想着，一个护士拿着单子匆匆跑过来，核对了一下床头卡：“谁是林志强的家属？”
林思南站直身子：“我是。”
护士把单子递给他，脸上表情松快不少：“家属赶紧去一楼西侧药房拿药，刚有人在楼下收费处给你们账户存了五万现金，张主任交代的那些进口药都开出来了，快去排队。”
林思南拿着单子的手一紧，急着问：“护士，谁存的？”
护士摇头：“不知道，一个穿白T恤的小姑娘，浑身都湿透了，伞都没打，把一包钱往窗口一扔，办完就跑了，你快去拿药，别耽误病人。”
林思南攥紧单子，扭头就往楼梯口冲。
他连电梯都没等，顺着消防通道从七楼一口气跑到一楼大厅，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
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腥气。
他冲出大门，在门口的人堆里扫了一圈，就看到了那个背影。
沈念云正站在屋檐下，跟一个黑车司机讲价，她那身衣服挂满泥点，脚踝上的银链子也沾着黑泥。
林思南大步冲进雨里，喊了一声：“沈念云！”
沈念云准备拉车门的手停住，身子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林思南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视线落在她空荡荡的左手腕上，那里只剩下一圈没晒黑的白印。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你表呢？”
沈念云把左手往身后藏，仰起头，硬撑出平时的骄纵语气：“丢了，省城治安差，碰上小偷了。”
林思南往前一步，雨水砸在他脸上，他一字一句地问：“账户里那五万块钱是你交的？你卡被停了，哪儿来的现金？”
沈念云别过脸，嘴硬道：“用你管，我乐意。”
林思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催缴单，在雨里展开：“沈念云，我不傻，你把表当了给我爸凑钱，为什么？你昨天不是说交易结束了吗？”
沈念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湿透的碎发，心口一阵发酸。
她想起昨晚他在走廊下跪的样子，想起他把批文砸回她身上让她滚的决绝。
她吸了口气，平静地看着他：“林思南，我说过，我不想欠你的。”
林思南彻底逼近她，声音都在抖：“你早就不欠我了！那三万块，批文给你爸，我们两清了！这五万，你让我怎么还？你知不知道这五万是什么！”
沈念云突然笑了，眼角却有点湿。
她看着他，语气轻得不像话：“不用你还，这钱，算我买你一个承诺。”
林思南拳头捏得死紧，还控制不住地打着颤：“什么承诺？”
沈念云盯着他：“好好考你的科大，别因为这些破事掉出全校第一，就算你以后真变成我爸那种用钱砸人的混蛋，也得是个有文化、讲规矩的混蛋。”
林思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他好像感觉不到冷。
他一直觉得沈念云是富家千金在体验生活，她给的每一次帮助都像是在施舍，可现在，看着她空着的手腕，听着她的话，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想把昨晚的狠话收回来，想说点什么，却又理不清。
沈念云不等他回话，转身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车窗摇下一半，她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又冷又硬：“我走了，你照顾好你爸，回了学校，你那三八线爱画就画，我不会再烦你了。”
“沈念云你等一下！”林思南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拉车门。
黑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一脚油门踩到底，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面包车窜进雨幕里，溅起的泥水打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上。
林思南站在原地，手里的单子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
他看着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宋玉兰举着伞跑过来，把他拉到屋檐下：“怎么了？药拿了吗？”
林思南没说话，把那张湿透的单子慢慢折好，放进贴胸的内兜里，兜里还装着那本物理错题集。
他扭头看着宋玉兰，语气坚定：“宋老师，我要回学校，我要参加科大保送复试，我必须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