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的魔性
我们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养纯色黑猫。
老一辈人说,黑猫通阴,养久了会招邪。谁家要是养了,不出三年,家里准出事。可这话传了几代,也没人真见过黑猫作祟,年轻人嘴上信,心里多半不当回事。
直到杜三爷那件事之后,全村人才知道,老辈人的话,不是吓唬小孩的。
杜三爷住在村西头,孤零零一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常年不修。他有两个儿子,老大杜大富在城里开饭馆,老二杜二贵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杜三爷一个人过日子,养了一只黑猫。
那猫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是黄绿色的,夜里发亮,像两盏小灯。
杜三爷刚把猫抱回家那年,村里人就劝他扔了。刘婶子堵在他家门口说:"三哥,这猫不吉利,纯黑的,养不得。"杜三爷摆摆手,说:"它陪我,比儿子强。"
这话传到两个儿子耳朵里,老大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老糊涂",老二干脆不接话。
杜三爷咽气那天,是个阴雨天。
村里人帮忙办了丧事,在堂屋搭了灵堂,棺材停在正中央,盖上棺盖,摆上供品,点上长明灯。两个儿子赶回来,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那只黑猫就蹲在棺材旁边,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盖。
杜大富看着瘆得慌,踢了它一脚:"滚一边去!"
黑猫没动,只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猫,像人。
杜大富后背一凉,没再敢踢。
守灵的头一夜,兄弟俩轮流值夜。老大值上半夜,老二值下半夜。到了后半夜,杜二贵迷迷糊糊刚睡着,忽然听见灵堂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一下子醒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晃。
他又听见一声——"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撞。
杜二贵推了推身边的哥哥:"哥,你听到了什么?"
杜大富本来也没睡着,被弟弟一问,心里更慌,嘴硬道:"别瞎说,我没、没听到。"
话音刚落,灵堂里又传来一声——"咚"。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蹑手蹑脚走到灵堂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两人差点魂飞魄散。
棺材盖被掀开了一半,杜三爷的尸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寿衣,脸上盖着白布,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那只黑猫蹲在他胸口,正低下头,往他嘴里吐气。
一口,两口,三口。
每吐一口气,杜三爷的身体就抖一下。
"快跑!"杜大富压低声音,脸色惨白,"炸尸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冲,拉着弟弟就跑。可杜二贵两条腿像灌了铅,瘫在地上纹丝不动,只是木然地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灵堂方向。
"老二!老二!"杜大富急得直跺脚,拽了他一把,拽不动。
灵堂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棺材盖彻底掉在了地上。
杜大富顾不上弟弟了,撒腿就往村东头跑。他知道刘婶子会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年轻时跟一个游方道士学过几天,村里谁家撞邪,都找她。
他拍开刘婶子家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刘婶子披衣出来,听他说完,脸色一变:"快走!别让那具僵尸进村,否则就麻烦了!快找几个年轻有劲的人,带上工具帮我顶一阵,我先画个符!"
杜大富喘着粗气,转身又跑回灵堂。杜二贵还坐在原地,眼神发直。杜大富拽起他,往村口跑。
刚跑到村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
一蹦,一跳。
兄弟俩回头一看,杜三爷的尸体已经从灵堂里出来了,正一蹦一跳地往村子方向来。它跳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上的尘土被震得飞起来。
那只黑猫蹲在它肩膀上,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来了!来了!"杜大富喊得嗓子都破了。
村里人陆续被惊动,几个胆大的汉子拿着锄头、铁锹跑出来,站在村口堵着。刘婶子也赶到了,手里攥着一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
"都别靠近!"刘婶子喊,"它不是杜三爷了!"
话音刚落,杜三爷的尸体已经跳到了村口。
它停住了。
黑猫从它肩膀上跳下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向刘婶子。
刘婶子手一抖,黄符差点掉地上。
"这猫……"她声音发颤,"它成精了。"
没人敢问什么意思。
黑猫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叫。
那叫声不像猫叫,像婴儿哭,又像老人笑,听得人头皮发麻。杜三爷的尸体猛地往前一扑,跳过了村口的土埂,直冲人群而来。
几个汉子举起锄头就砸。
锄头砸在尸体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可尸体像感觉不到疼,照样往前跳。一个汉子被它撞翻在地,惨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人群乱了。
"顶住!顶住!"刘婶子大喊,把黄符往尸体额头上一贴。
尸体停了一瞬。
黑猫叫了一声,黄符"呼"地自燃起来,化成灰烬。
尸体又动了。
这一次,它跳得更快了。
它冲进村子,挨家挨户地撞门。被它撞过的门,门板都会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黑水。有人家的鸡鸭被它惊到,扑腾着翅膀乱飞,第二天早上全死了,身上没有伤口,但血被吸干了。
刘婶子追着尸体跑,边跑边喊:"它不是要杀人!它是要找东西!"
"找什么?"有人问。
刘婶子没回答,因为她看见黑猫跳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朝着村西头杜三爷家的方向叫了一声。
尸体立刻掉头,往村西头跳去。
刘婶子脸色大变:"不好!它要回老宅!"
一群人跟着跑过去。
杜三爷的老宅门大开着,灵堂里的供品撒了一地,长明灯灭了。黑猫蹲在棺材旁边,杜三爷的尸体站在它面前,一动不动。
刘婶子喘着气,盯着黑猫,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是借尸还魂。"她说,"它是想让杜三爷替它去死。"
众人一愣。
"什么意思?"杜大富问。
刘婶子指着黑猫:"你们看它的眼睛。"
众人凑近一看,黑猫的眼睛里,竟然映出了杜三爷的脸。
不是倒影。
是杜三爷活着时候的表情——皱眉、叹气、嘴角往下撇,和他生前一模一样。
"这只猫跟了杜三爷十几年,"刘婶子说,"杜三爷把它当儿子,天天跟它说话,把自己的心思、脾气、念想,全说给它听了。猫这东西,灵性重,听久了,就把人的魂儿吸进去了。"
"杜三爷活着的时候,魂儿已经被它吸走了一半。他咽气的时候,魂儿全进了猫身子。"
"那尸体是谁在控制?"杜二贵问,声音发抖。
"是猫。"刘婶子说,"猫想让尸体动起来,替它去经历生老病死,替它去吃人间烟火。它自己躲在猫身子里,看着。等尸体烂了,它就再找一具。"
众人听得后背发凉。
"那怎么办?"有人问。
刘婶子咬咬牙:"烧了。尸体和猫,一起烧。"
杜大富急了:"那猫是我爹养了十几年的!"
"它早不是你爹的猫了!"刘婶子吼道,"你爹的魂儿在它肚子里,你爹的尸体被它操控着,再不动手,全村都得遭殃!"
杜大富张了张嘴,没说话。
杜二贵忽然开口:"烧吧。"
他看着那具尸体,眼神复杂。那是他爹,可那也不是他爹了。他爹活着的时候,他一年回不来一次,他爹死了,他连守灵都守不安生。现在这具尸体被一只猫操控着,到处乱撞,再不烧,他爹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了。
刘婶子让人去搬柴火,堆在院子里。
几个汉子壮着胆子,用长杆把尸体挑到柴堆上。尸体被挑起来的时候,黑猫叫了一声,跳上尸体的胸口,死死趴着,不肯下来。
刘婶子举着火把,犹豫了一下。
杜大富闭上眼,说:"烧。"
火把扔了下去。
柴火"轰"地烧起来。
黑猫在火里惨叫,那声音像人,像杜三爷的声音。尸体在火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火一直烧到天亮。
灰烬里,什么也没剩下。
村里人松了口气,各自回家。杜大富和杜二贵收拾了老宅,把杜三爷的骨灰装进坛子,准备带回城里安葬。
临走那天,杜二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墙角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很细。
他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