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七年,九月初四,晴。
早朝散时,天光刚刚从宣政殿的鸱吻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金边镶在琉璃瓦上。
百官从殿门两侧鱼贯而出,官袍的服色从紫到绯到绿,一条彩色长龙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淌。
言临江走在最前面。
禁军统领位列武官之首,绯袍银带,腰间佩刀,步子迈得方正——每一步都是三寸,鞋尖分毫不差地落在金砖缝上。
这是他父亲教他的:当禁军统领的人,走路要有规矩,满朝文武都看着你,你走歪一步,别人就能臆想出百步。
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
“言统领。”
言临江没回头。
听脚步声他知道是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陆秉文,今年刚擢升的寒门新贵,依附太后一派,在朝堂上三次弹劾边关守将克扣军饷,三次都被兵部陈尚书挡了回去。
“陆大人。”
陆秉文趋到与他并肩,压低声音:“今日早朝,李中丞递了北边军报的折子,太后很不高兴。”
言临江脚步不停:“与我何干?”
“与言统领自然有关。”陆秉文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很淡的试探,“谁都知道李中丞这折子递得巧——恰好是在太后要调三营的节骨眼上。这折子一递,调防的事至少压半个月。半个多月,够很多人做很多事了。”
言临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秉文不到四十岁,脸上已经有了官场惯见的圆滑纹路,嘴角永远叼着三分笑。
“陆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想说——”陆秉文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李曼寒这个人,看着温润如玉,实则绵里藏针。他在都察院不过半年,已经架空了右都御史陈大人,自己把弹劾之权攥在手里。他今日帮言统领挡了这一刀,明日就能用这把刀来割言统领的肉。言统领与他走得近,当心养虎为患。”
言临江没停步,也没接话。
两人走到宫门外的石桥上,桥下是御沟流水,秋日水浅,露出沟底青黑的淤泥。
桥头立着两排禁军,见言临江过来齐刷刷行了个礼。
言临江在桥头站定,回身看着陆秉文。
“陆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起伏,“但李中丞为何递折子,替谁递折子,我不清楚。陆大人若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他。”
“问他?”陆秉文笑出了声,“满朝谁不知道李中丞说话滴水不漏,问也是白问。只有言统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只有言统领能从他嘴里掏出真话来。”
言临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陆大人说笑了。本官与李中丞素无往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靴子踏在石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秉文站在桥头看着他走远,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言临江走出一射之地,迎面来了一顶轿子。
轿子很朴素,青布帷子,两个轿夫,没有随从。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李曼寒在轿子里冲他笑了一下。
“言统领。”
轿夫把轿子放下。
李曼寒从里面弯腰出来,鹤氅已经换了一件——今天是灰鼠皮的,领口露出一圈细绒。
他手里捧着一个折子,封皮上贴着都察院的印花。
“正好碰见。”他把折子递过来,“北边军报的抄本。言统领看过了吗?”
言临江没接。
“李中丞在朝堂上递的折子,我站着听的,一字没漏。”
“站着听和看抄本是两回事。”李曼寒把折子往前又递了一寸,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当真只是顺路偶遇,顺手递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言统领掌宫禁,北边军报里提到胡人探子过了雁门关三道哨,这三道哨归宣府镇管,宣府镇的军械拨付走的是兵部,兵部尚书的折子批不批,太后说了不算,得看陈尚书脸色。这些弯弯绕绕,朝堂上不方便讲,言统领回去细看,心里好有个底。”
言临江接过了折子。
纸张还带着李曼寒袖口里的温度。
“李中丞一大早候在这里,就为给我递这个?”
“我说了,正好碰见。”李曼寒拢了拢鹤氅,眉眼弯弯的,看不出半点算计的样子,“今日休沐,我约了人去城外看枫叶。轿子往这边走是因为东边近,言统领若不信,可以问我的轿夫。”
两个轿夫垂着手站在一边,果然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言临江把折子拢进袖口。
“多谢。”他顿了顿,“但陆秉文方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哦?”李曼寒侧了侧头,“他说什么?”
“他说你帮我挡这一刀,是为了日后割我一块肉。”
李曼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眼尾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陆秉文看人真准。”他坦然地点点头,“言统领,你可得防着我点。”
他说完转身往轿子走去,灰鼠皮的鹤氅在风中扬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
轿帘落下,轿夫抬起轿子,稳稳当当地往东城去了。
言临江站在原地看着轿子拐过街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子,封皮上除了都察院的印花,左下角还压着一个极淡的指印——是沾了水之后按上去又擦掉的痕迹。
李曼寒批折子从不用水,他批折子用墨,但今天这封折子的抄本不是他抄的,是他从哪个值房里临时拿的,拿的时候手上沾了水,在封皮上留了印。
他连封皮上的一个水指印都要擦掉。
这样的人,方才却把手里的折子递给了自己,折子上没擦干净的地方他一定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像是故意留了一个破绽。
言临江把折子塞进袖口,往禁军值房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
“言统领——”
他回头。
李曼寒的轿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停在十步开外。
轿帘掀着,李曼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方才忘了,昨夜里让人从东市带的桂花糕。”他把油纸包放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手指在石面上敲了一下,“甜的。言统领若不爱吃甜的,就扔了。”
轿帘落下,轿子这回真走了。
言临江走到石墩子跟前。
油纸包用细麻绳扎着,方方正正,包得一丝不苟。
他拆开一角看了一眼,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方糕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碎,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甜香。
他在石墩子旁边站了很久。
秋日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把麻绳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最后把油纸包拢进袖口,和那封折子放在一起。
折子硬邦邦的棱角抵着油纸包柔软的边角。
他走进禁军值房时,当值的小校迎上来递了一摞公文。
他接过来放在案上,把袖口里的折子和桂花糕掏出来,折子搁在左手边,桂花糕搁在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