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把那碗凉茶推到一边,把桂花糕摆在正中间。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折子,一字一字地看。
折子看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方才李曼寒在轿子里探出身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对方颧骨上那道红痕——比前日夜里淡了,但仍看得出来,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过去的。
陈尚书摔茶盏,溅到颧骨上?
他盯着折子上那些规规矩矩的馆阁体,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日夜里李曼寒递条子约他在左掖门见面,条子上写的是“申时三刻,左掖门,李中丞亲候”几个字。
他拿着条子站在雨里等了两刻钟,李曼寒从门洞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撑伞,肩头却干干净净的,只有鬓角沾了雨丝。
一个没有撑伞的人,肩上怎么会不湿?
除非他一直在门洞里站着,看见言临江来了,才故意走进雨里的。
言临江合上折子,拿过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他也没皱眉。
门外有人敲门,是都察院那边来的小吏,递了一份明日的朝会程单。
言临江接过来扫了一眼,见程单上列着太后提出要议三营调防的事,李曼寒的名字列在第一个反对的谏臣栏里。
“李中丞今日休沐?”他随口问了一句。
小吏愣了一下:“回言统领,李中丞今日确实休沐,但方才递了帖子进来,说今日下午要回都察院处理急务,不休了。”
言临江把程单压在折子下面。
“知道了。”
小吏退出去之后,他坐在案前没动。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照在案头的桂花糕上,油纸包外凝出一层细密的水汽。
他伸手把油纸包拨到日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拿起笔,在程单上李曼寒名字的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那个圈画得很轻,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在言临江眼里,那个位置太醒目了——醒目到将来有一天,如果这张程单落到别人手里,他会解释说这是无关紧要的批注;但如果它落到李曼寒手里,李曼寒会知道,他在程单上画圈的地方,恰是朝会上最凶险的位置。
李曼寒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把上午那份折子的底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去城外看枫叶。
轿子往东走了一段路就折回来了,从都察院后门进的。
值房里就他一个人,案上摊着七八份折子底稿,每一份都用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他把北边军报的底稿挑出来,对照着言临江方才拿走的那份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校。
校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抄本第三段末尾有一句“宣府镇总兵何彬奏请增拨军械”,底稿上写的是“宣府镇总兵何彬奏请增拨军械事”。
多了两个字,“事”和前面那句断开,这是都察院誊抄的规矩——凡是向朝廷奏请的事项,末尾加一个“事”字以标明起止。
他誊抄的时候没有加,因为这份折子的抄本不是走正常誊抄渠道拿的,是他昨夜自己动手抄的。
他抄得太快,忘了加那个“事”字。
而言临江翻了折子,一定看出来了。
那封折子少了“事”字,落在有心人眼里,就能推断出这折子不是都察院正式抄本,而是私人誊抄。
但言临江看折子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曼寒把底稿放下,揉了揉眉心。
案角的砚台里墨还没有干,他拿过一张素笺,蘸了墨,写了几个字,又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他重新拿了一张,这回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朝会,三营调防事,我主驳。”
他拿着这张素笺看了半天,最后把它折起来,塞进袖口。
他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叫来一个小吏。
“去,把这封信送到禁军值房。别走正门,从后巷绕过去,交给言统领亲收。”
小吏接过信跑了。
李曼寒回到案前坐下。
窗外是都察院后院的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秋风一吹,黄叶打着旋儿往墙角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日朝会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都推演了一遍。
太后会说什么,陈尚书会说什么,陆秉文会说什么,言临江会说什么。
他推演到言临江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言临江不会说什么——那个人在朝堂上从不轻易开口,开口就是铁板钉钉的话。
他会说“臣以为,三营调防一事,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够拖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可以把西北军饷的账查到兵部,把陈尚书的底掀出来。
只要掀了陈尚书的底,太后就少一条臂膀,三营调防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他需要言临江说那四个字。
而言临江会说的。
他不用求,不用换,言临江自己就会说。
因为言临江掌着宫禁,三营一动宫城就空,胡人探子过了雁门关的消息压在兵部,别人不知道,言临江知道。
所以他今天上午在石桥上拦住言临江,递了那份折子。
他不是去试探,他是去递底。
他把底递出去,剩下的交给言临江自己掂量。
但言临江没有当面接他的底。
言临江接的是那份折子,那份折子本身就够了——折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北边军情紧急,此时调三营是自毁门户。
言临江看了折子,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需要李曼寒亲口说一个字。
李曼寒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轻,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满朝文武都在算计,都在说话,都在递条子,递折子,递刀子。
只有言临江,接折子的时候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那人不用他多费一句唇舌。
值房外有人敲门。
小吏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李大人,言统领那边回信了。”
李曼寒睁开眼。
“进来。”
小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茶杯。
茶杯是白瓷的,里面是热的,杯壁凝着一圈水雾。
杯底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李曼寒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几个字。
“知道了。糕甜。”
他看了这几个字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口,和方才那张素笺放在一起。
素笺上写的是“明日朝会,三营调防事,我主驳”。
两张纸贴在一起,一个字多,一个字少。
他忽然觉得袖口里沉甸甸的。
“把这杯茶倒了。”他对小吏说。
“倒了?”
“嗯。换一盏新的来。”
小吏摸不着头脑,端着茶杯退出去。
李曼寒坐在案前,把底稿重新翻开,继续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