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黄叶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他批着批着,忽然笑了。
他自己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妥帖的模样。
但那一下笑已经落在了桌面的瓷笔架上——笔架是白瓷的,光面倒映出他的脸,只是一瞬间,就没了。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都察院的后院很安静,除了风声和落叶声,什么都没有。
远处传来宫城方向隐约的号角声——是禁军换防的号角,每日子时吹一次,方才上午巳时,不该有号角。
那是额外加的。
言临江在调动禁军。
他站在窗前听了很久,直到号角声完全消失。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在一份空白折子上写下几个字。
“禁军调动异常。”
写了几个字,他停笔,把这张纸也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他不需要留这个。
他知道言临江在做什么——他在把三营的防务重新布一遍,表面上是为了“拱卫宫城”,实际上是把兵权从外戚能染指的地方剥出来。
太后想调三营,言临江先自己调。
等太后反应过来,三营已经不是她想动就能动的了。
这一手,满朝没有人敢做。
只有言临江敢,因为他掌着宫禁兵符,因为他是言家嫡子,因为他父亲瘫在床上七年,他一个人撑了言家七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李曼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昨夜他睡了两个时辰,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七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进京赶考,住在城南一间破客栈里。
那年的秋天特别冷,他带的银钱不够,一天只吃一顿饭。
有一天他去街上买烧饼,看见一队禁军从街上过,为首的年轻人骑一匹白马,银甲绯袍,腰悬长刀,百姓纷纷让路。
那个年轻人就是言临江。
那时候言临江刚刚袭了父亲的禁军统领之位,年方二十,脸上还没有现在的冷硬,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矜傲。
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可路过烧饼摊的时候忽然勒了一下马,从马上俯身下来,在摊子上扔了一锭碎银,说了一句什么。
李曼寒没听见那句话。
但他看见摊主愣住了,然后连连拱手。
言临江没有多留,打马走了。
后来李曼寒才从摊主嘴里知道,言临江说的是“这炉烧饼,这位小兄弟的账我结了”。
那位小兄弟就是李曼寒。
他当时站在摊子旁边,手里捏着三文钱,正在犹豫要不要买一个烧饼。
言临江没有看他。
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但是言临江替他付了钱。
李曼寒记得那天他站在烧饼摊前,看着言临江的马队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摊主塞过来的两个热烧饼,热气透过油纸烫着他的手心。
他吃了一个,留了一个,揣在怀里带回了客栈。
那个烧饼他吃了三天,最后一天烧饼硬得像石头,他拿开水泡着吃,一口一口咽下去。
七年了。
他进京七年,从举子到进士到御史到中丞,从城南破客栈搬到东城独门小院,从一天一顿饭到锦衣玉食。
七年间他和言临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但他记得那锭碎银,记得那匹白马,记得那个烧饼的热气。
满朝文武都说李曼寒心深似海,算无遗策。
但没有人知道,他最深的那一策,是七年前那个秋天就埋下的。
他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值房里没有点灯,一片昏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小吏。
“明日朝会,辰时开。你今晚去把陆秉文这些年弹劾边关守将的折子都调出来,我要看。”
小吏应声去了。
李曼寒站在门口,看着后院的落叶被风卷成一团,滚到墙根底下。
远处宫城的号角声又响了一遍,这回是换防的正式号角,悠长而钝重。
明日朝会。
他拢了拢鹤氅,转身回屋。
案上那盏新换的热茶已经凉了。
他把凉茶推到一边,从袖口里抽出那两张纸条——“明日朝会,三营调防事,我主驳”,和“知道了。糕甜”——并排摆在案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收起来,把言临江那张留在案上。
灯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慢慢稳住了。
……
昭平七年,九月初五,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宫城午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入朝的官员。
秋日的清晨带着露水气,官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截,沉甸甸地贴在靴面上。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袍角摩擦的窸窣声。
言临江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禁军和五军都督府的武官。
他今天换了全套甲胄,银甲绯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间佩刀。
禁军统领上朝不必穿甲,但他穿了。
今日朝会要议三营调防,他掌着宫禁兵符,穿甲是无声的表态。
李曼寒站在文官队列里,位置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后。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袍,补子上绣着獬豸,头戴乌纱,手持笏板。
他昨夜没睡,但面色如常,颧骨上那道红痕用粉压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痕迹。
卯时正,午门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金水桥,过奉天门,入奉天殿。
幼帝坐在御座上,今年才十一岁,瘦瘦小小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太后坐在御座右侧的珠帘后面,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珠帘缝隙间偶尔闪过的金钗和指尖。
司礼监太监尖着嗓子喊了“有事启奏”,朝会便开始了。
头几件都是寻常政务,户部报了江南秋粮的折子,礼部报了明年春闱的章程,兵部报了西北军饷的拨付进度。
幼帝照例不怎么说话,都是珠帘后面的太后在问,在批。
到了第四件,兵部尚书陈昭出列。
“启禀陛下,太后,三营调防一事,臣已拟好章程。三营换防至北苑大营,原北苑守军调往西山大营,西山大营守军回防宫城。三营轮换,拱卫宫城,此乃万年之策。”
陈昭今年五十七岁,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九年,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人。
他出列的时候,步子迈得沉稳,声音洪亮,显然胸有成竹。
幼帝看了珠帘一眼。
珠帘后面传出一个慵懒的女声:“准。”
一个字。
话音未落,李曼寒出列。
“臣,都察院左中丞李曼寒,有异议。”
他走出文官队列,站到殿中,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陈昭转过身来看他,嘴角挂着冷笑:“李中丞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李曼寒冲陈昭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只是臣昨夜翻查北边军报,发现宣府镇三道哨所接连告急,胡人秋猎探子已过雁门关。此时调三营往北苑,北苑原有守军调西山,西山守军回宫城——陈大人这轮换一圈,宫城看似层层拱卫,实则三道防线全动。敢问陈大人,若胡人趁此机会从宣府镇突入,宫城以北的屏障谁来守?”
陈昭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了:“宣府镇有总兵何彬守着,三道哨所告急,何彬自会处置。三营调防是拱卫宫城,与宣府镇何干?”
“宣府镇归谁节制?”
“归……兵部节制。”
“兵部调了宣府镇的军械没有?”
陈昭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