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寒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高高举起:“臣这里有宣府镇总兵何彬的奏本,从七月到九月连递三封,请求增拨军械火器,兵部一封都没批。陈大人,宣府镇军械告罄,北苑三营此时一调,若胡人真的破关而入,宣府镇无火器,无援兵,拿什么挡?”
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
珠帘后面传来太后不悦的声音:“李中丞,宣府镇军报与三营调防是两回事,你不要混为一谈。”
李曼寒转身面向珠帘,躬身行了一礼,从容答道:“太后明鉴。宣府镇军报臣昨日已正式递了折子,折子里写得很清楚——胡人探子过了雁门关三道哨,宣府镇火器不足,请朝廷速拨。臣今日在这殿上重提此事,是因为三营调防与宣府镇安危息息相关。三营若此时北调,宣府镇便是腹背受敌,臣不敢不奏。”
他这番话说完,殿上又是一阵沉默。
文官队列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武官那边则静得落针可闻。
言临江站在武将之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面朝着御座方向,背脊挺得笔直,玄色披风垂在身后,纹丝不动。
李曼寒经过他身边出列的时候,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和那天夜里在左掖门廊柱下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陈昭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转脸看向珠帘方向,等太后的示下。
太后沉默了片刻,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比方才冷了几分:“李中丞既然查了宣府镇的军报,那想必也知道,宣府镇的军报向来由兵部转呈,李中丞越过兵部直接递折子,不合规矩。”
这话已经是明着敲打了。
李曼寒不慌不忙,再次躬身:“太后说的是。只是此事紧急,臣怕走兵部转呈误了时机。若太后觉得不合规矩,臣愿领罚。但宣府镇军械一事,恳请太后今日便给个示下。”
他这一手玩得漂亮——把“不合规矩”的罪名揽到自己头上,但把宣府镇军械的事摆到了台面上。
太后若罚他,宣府镇的事就得同时处置;太后若不罚他,三营调防的事就压下去了。
珠帘后面沉默了很久。
满朝文武都屏着呼吸。
李曼寒站在殿中,青袍的下摆被殿门口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他举着笏板,姿态恭敬而温润,像是这殿上最恭顺的臣子。
这时言临江开口了。
“臣,禁军统领言临江,有本奏。”
他的声音和殿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的声音有起伏,有轻重,他的声音从头到尾一样平,像是铁板上敲出来的,每个字都一样重。
满朝文武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言临江没有看出列的陈昭,也没有看李曼寒。
他面朝御座,一字一句地说:“三营调防一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一出,陈昭的脸色彻底白了。
言临江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三营掌宫禁北面防务,北苑大营是宫城北门唯一屏障。此时调防,若北边有变,宫城以北门户洞开。臣掌宫禁兵符,不敢冒此险。宣府镇军报臣也看了,胡人探子过雁门关一事,兵部至今未复。臣请将三营调防事暂缓,待宣府镇军械拨付,北边军情明朗之后再议。”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殿上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幼帝转头看了看珠帘。
珠帘后面太后没有说话,但珠帘上的珠子在轻轻晃动——那是太后起身又坐下的动静。
良久,珠帘后面传来三个字。
“准。散了。”
司礼监太监尖着嗓子喊了“退朝”,百官跪送幼帝和太后离殿。
李曼寒站直身子,把笏板收回袖中。
他转身往殿外走,经过言临江身边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肩膀之间隔了半臂。
李曼寒的袖子拂过言临江的披风边角,只一瞬间。
言临江没有侧头,李曼寒也没有停步。
但李曼寒走过去的时候,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混在百官的嘈杂里,只有站在他身边的言临江能听见。
“折子上的桂花糕,言统领吃了吗?”
言临江没有回答。
他迈步往殿外走,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
李曼寒也没有等他回答,径自汇入了文官的人流,青袍在绯紫官袍间很快消失不见了。
出了奉天门,陆秉文从后面追上来,和李曼寒并肩走了几步。
秋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中丞好手段。”陆秉文笑着说,语气里有真心的佩服,也有探究,“不过李中丞可知道,方才有一个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替你兜了底。若没有言统领那句『从长计议』,太后未必肯松口。”
李曼寒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大人这话说得,言统领说的是三营调防,与我何干?”
“与李中丞何干,李中丞自己心里清楚。”陆秉文笑着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李曼寒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东边的日头。
秋日的太阳苍白而高远,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光灿烂。
他走下台阶,在宫门外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绷了一早上的背脊终于松下来,整个人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昨夜没睡,今早又站了一个多时辰,腿脚都是僵的。
但心里不觉得累。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张写有“知道了。糕甜”的纸条——方才在殿上他一直攥着,纸条已经被手心的汗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他把纸条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轿子经过东市的时候,他敲了敲轿壁。
“停一下。”
轿夫把轿子停在路边。
李曼寒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对面的糕点铺子,桂花糕的招牌挂在门楣上,风吹得晃晃悠悠。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轿帘。
“走吧。回都察院。”
轿子继续往前。
李曼寒坐在轿子里,把那张洇湿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几个字模糊了一个半——“知道了”的“了”字只剩下一个弯钩,“糕甜”的“甜”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他把纸条贴在膝盖上,用手指一点点展平,动作极轻极慢。
……
半月过去。
半月里朝堂上表面平静,暗地里波涛汹涌。
李曼寒把西北军饷的账查到了兵部,从兵部又查到了工部。
账簿一层层剥开,陈昭底下的人开始慌了。
九月十五那天,兵部一个郎中被都察院请去问话,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陈昭坐不住了,连着三天称病不上朝。
太后那边也安静了。
三营调防的事搁置之后,太后没有再提,但宫里的眼线递出消息说,太后在慈宁宫发了三次火,砸了两套瓷器。
言临江这边动作更快。
他借着“加强宫禁防务”的名义,把三营的布防整个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