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是加强戒备,实际上是把三营里外戚能调动的几个关键位置全换成了自己的人。
太后发现的时候,三营已经捏在言临江掌心里,动不了了。
陆秉文这半月跑得最勤。
今天递帖子求见言临江,明天递帖子求见李曼寒,两头传话,两头讨好,两头都不得罪。
李曼寒见他,但说话滴水不漏。
言临江干脆不见,让底下人回话说“统领公务繁忙,改日再约”。
九月十七这天傍晚,李曼寒出了都察院的门,没坐轿,一个人沿着东城的巷子慢慢走。
秋深了,天黑得早,巷子两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铺还亮着灯。
他走到一条窄巷口,停了一下,然后拐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迎面过来。
巷子太窄,避不开,两人面对面站定了。
言临江。
他今天没有穿甲,一身玄色便服,腰间连刀都没佩。
月色从巷子上面那一线天光里漏下来,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他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灯笼纸糊得厚,光透出来是暖黄色的。
李曼寒先笑了:“言统领也走这条路?”
“我去都察院找你,他们说你刚走。”言临江把灯笼往旁边举了举,光照亮了两人之间的巷子地面,青石板上长着几丛枯黄的苔藓,“我猜你走这条路。”
“言统领倒是了解我。”
“你每次下朝都从东市走,不走正街。绕一圈,多走半刻钟。只有一条巷子能绕回去,就是这条。”
李曼寒的笑意收了一些。
他看着言临江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又黑又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言统领找我有事?”
“半月前你给我的折子,我看了。”言临江把灯笼放在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宣府镇军械的事,兵部那边你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工部了。”李曼寒也不瞒他,“军饷缺的那一成,走的是工部军器局的账。工部军器局归谁管,言统领应该比我清楚。”
言临江沉默了一下:“归陆秉文的姻亲,工部侍郎周世安管。”
“言统领查过?”
“我不用查。陆秉文半月来天天往我这儿跑,我就知道这事跟他有关系。他怕我查出来,先来打点。”
李曼寒靠着墙,双手拢在袖子里。
巷子里的穿堂风很冷,吹得他鹤氅的下摆簌簌响。
“陆秉文两头传话,两头讨好。”他说,“但他不知道,他传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你传的每一句话他也知道。他以为自己在中间左右逢源,其实他才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一个。”
言临江看着李曼寒。
月光照在李曼寒脸上,半个月前那道红痕已经完全消了,颧骨上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你打算动陆秉文?”
“我打算动陈昭。”李曼寒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陆秉文是陈昭的棋子,陈昭是太后的棋子。我要动陈昭,就得先把陆秉文从中间拔掉。陆秉文一倒,陈昭就乱了阵脚。陈昭一乱,太后那边就缺了兵部的臂膀。到那时候——”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言临江。
“到那时候,三营就彻底稳在你手里了。”
言临江没有马上接话。
他弯腰提起灯笼,光重新照上来,照出李曼寒半边脸上的疲惫——眼窝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是连日熬夜熬出来的,虽然敷了粉,但在灯笼光下还是看得出来。
“你查陈昭,查到什么程度了?”言临江问。
“查到工部军器局有一笔账,昭平五年到昭平七年间,军器局拨给宣府镇的火器数目,比账面上少了三成。这三成去了哪里,陈昭清楚,周世安清楚,陆秉文也清楚。”
“有实证?”
“有。”李曼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递给言临江,“工部军器局一个书吏的供词。我昨夜刚拿到,还没誊抄。”
言临江接过来展开。
纸很小,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楷,是李曼寒自己的笔迹。
他看了一遍,折好还给李曼寒。
“这个书吏,你藏好了。陈昭手底下的人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李曼寒把纸收回袖中,“藏在城外一个庄子上,有人看着。但陈昭的人已经嗅到味道了,前天夜里有人去庄子上摸过点。我没让他们得逞,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你想把他送进京来。”
“对。送进京,送到都察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供词念一遍。陈昭就完了。”
言临江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刮,灯笼光晃来晃去,两人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送他进京,走哪条路?”
“城南官道,明天夜里。”
“城南官道归五军都督府管,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是太后的人。”
“我知道。”李曼寒看着言临江,“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言临江没问什么事。
他只是站在那儿,灯笼提在手里,光照着李曼寒的脸。
李曼寒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巷子很窄,头顶的天光只剩下一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冷地照在两人中间。
良久,言临江开口了。
“明天夜里我当值,禁军巡防不走城南。”
“多谢。”
“你不用谢我。你帮过我,我还你一次,两清了。”
李曼寒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灯笼光下很淡,嘴角弯了一点就收住了。
“两清?”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什么起伏,“言统领想两清?”
言临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提了提灯笼,光照亮了巷口。
“夜深了,你早点回去。”
他转身往巷口走。
李曼寒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月光从云里完全露出来,照得巷子里一片清辉,言临江的玄色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长。
走到巷口的时候,言临江停了一下。
“姜汤凉了可以再热。”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没有回头。
李曼寒站在巷子里,靠着墙,半天没动。
头顶的月亮移过云层,一线天光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袖口里那张言临江方才还回来的纸又掏出来,在月光下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那笔工整的小楷——是那个书吏的供词抄本,他自己誊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蓝。
他把纸折好,放回袖口。
然后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颧骨。
半月前那道红痕早就不在了,但他每次想起那天夜里言临江看着他的眼神,那块皮肤就会微微发烫。
他碰了一下,指尖是凉的,颧骨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