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外面的街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更天了。
李曼寒走出巷子,往东城自己的宅子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立着的剑。
……
城南官道。
李曼寒站在城外五里亭的暗处,看着官道两头。
他今夜没有穿官袍,一身灰布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褂子,看着像个寻常的赶路人。
身后跟着两个都察院的暗差,都换了便服,腰里藏着短刀。
五里亭的柱子旁边绑着一个人,嘴里塞着布,手脚都捆着——就是工部军器局那个书吏,叫张顺,三十来岁,瘦得脱了形。
三更天刚过,官道上远远亮起一盏灯笼。
李曼寒眯着眼看。
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人,前头一个提灯的,后头一个跟着的,都穿着禁军的便服。
提灯的那个身形很直,步子迈得方正,每一步都是三寸。
言临江。
李曼寒从暗处走出来,在官道中间站定。
言临江走到近前,停下脚步,灯笼提在手里,光照着李曼寒的脸。
“来了。”
“来了。”李曼寒看了一眼言临江身后那个人,“你亲自来?”
“陈昭今夜派了人出来,城南官道附近有三拨暗哨。”言临江把灯笼递给身后那人,声音压得很低,“我让巡防绕了道,但暗哨绕不过去。你带的人够不够?”
“两个。”
“不够。”言临江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递给李曼寒,“拿着这个,从官道左边那条小路走。小路尽头是禁军的汛地,有人接应。”
李曼寒接过腰牌,铜的,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禁军的虎纹和编号。
他把腰牌攥在手里,看了言临江一眼。
“你把自己的腰牌给我,万一出事,查到你头上——”
“查不到。”言临江打断他,“今夜我当值,腰牌在汛地挂着。你拿的是备用的,查不出编号。”
李曼寒把腰牌收进怀里。
身后两个暗差已经把张顺从亭子柱子上解下来,架着他往小路上走。
李曼寒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言临江。
“言临江。”
言临江站在官道中间,灯笼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端正的轮廓。
“你今晚帮我这一次,太后那边迟早会查到你头上。”李曼寒说,“你想好了?”
言临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官道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气。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是官道边上的村舍里养的狗。
“我想好了。”言临江开口,声音和朝堂上一样平,“你走你的。别回头。”
李曼寒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是齐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挂着夜露,人走过去,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李曼寒走在最前面,两个暗差架着张顺跟在后面。
张顺嘴里塞着布,一直在呜呜地挣扎,李曼寒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出声。到了都察院,你只把供词念一遍,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念完你就走,我让人送你出京。”
张顺拼命点头。
小路走到一半,前面忽然亮起火把。
李曼寒猛地停住脚步。
火把的光照过来,照出十几个人的身影,都穿着五军都督府的甲胄。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校尉,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指着李曼寒。
“李中丞,得罪了。”校尉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奉左都督之命,今夜城南官道附近所有行人,一律扣押。”
李曼寒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两个暗差已经拔出短刀,挡在他面前。
“五军都督府什么时候管起都察院的事了?”李曼寒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慌张,“本官奉旨查案,你们左都督可知?”
“左都督说了,李中丞若提『查案』二字,就让属下问一句——”校尉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几乎抵到李曼寒胸口,“查的什么案?查谁的案?李中丞可有旨意?”
李曼寒没有旨意。
他查陈昭是私查,没有请旨。
校尉见他不说话,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都带走。”
五军都督府的人一拥而上。
两个暗差挡了一下,但对方人多,很快就被缴了刀。
李曼寒被人从后面扭住胳膊,张顺也被从地上拽起来,嘴里塞的布被扯掉了,他张嘴就要喊。
“别喊——”李曼寒刚开口,就被人在后颈上砸了一拳,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小路尽头响起了马蹄声。
一匹白马从夜色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玄甲玄披,腰悬长刀。
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骑兵,马蹄踏在荒草上,草叶上的夜露被溅起来,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雾。
言临江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五军都督府的人。
“松开。”
两个字。
络腮胡校尉抬头看着言临江,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言统领,这是左都督的命令——”
“本官掌宫禁兵符,城南官道是宫禁外围。”言临江从马上下来,走到校尉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比校尉高出半个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他下颌上一道冷硬的线条,“五军都督府越界拿人,谁给的令?”
校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言临江伸手把李曼寒从地上拉起来。
李曼寒的嘴角破了一块,血丝淌到下巴上,青布褂子的前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言临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面对五军都督府的人。
“人我带走。要问什么,让你们左都督明天去禁军值房问本官。”
他说完,翻身上马,朝李曼寒伸出一只手。
李曼寒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马上的言临江。
月光照在言临江脸上,照出他眼底的沉静和笃定。
那只手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修长而有力。
李曼寒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是热的,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言临江一用力,把他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走。”
禁军骑兵掉转马头,护着言临江和李曼寒往小路尽头去了。
五军都督府的人站在原地,火把的光慢慢暗下去。
李曼寒坐在言临江身后,手抓着他的腰甲。
马跑得很快,夜风灌进嘴里,带着血腥味——嘴角破了,血在嘴角凝成一条细细的痂。
他偏过头,脸贴在言临江的后背上。
言临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马汗和铁甲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
言临江也没有说话。
马一直跑到禁军汛地才停下来。
言临江先下马,又伸手把李曼寒接下来。
汛地的屋子里点着油灯,禁军士卒端了热水和伤药过来。
言临江接过药,让士卒退出去,自己拿棉布蘸了药水,递给李曼寒。
“嘴角。”
李曼寒接过棉布,自己擦了擦嘴角的血。
颧骨上又添了一道新伤——方才被人推倒的时候磕在地上的,红了一块,明天大概要肿起来。
言临江坐在他对面,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陈昭的人比我想的快。”李曼寒把用过的棉布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哑,“今夜若没有你,我这条命大概交代在城南了。”
“你命硬,死不了。”
“言统领倒是对我有信心。”
言临江没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