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月色清朗,院子里禁军的马匹在槽边吃草,一切安静。
“张顺呢?”他问。
“在外面的屋子里,有人看着。”
“明天一早送进都察院?”
“辰时之前。”李曼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陈昭今晚折了人手,明天一定会先发制人。我必须在他在朝堂上开口之前,把供词递上去。”
言临江从窗口走回来,在桌边站定。
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今夜的事,太后一定会查到禁军头上。”李曼寒睁开眼看着他,“你提前想好说辞。”
“就说巡防路过,见五军都督府越界拿人,依律制止。”
“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要救李曼寒。”
言临江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救你,你猜太后信不信?”
李曼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嘴角的伤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了口气,但笑容没收回。
“不信。”他说,“但他们会猜。猜来猜去,就没人敢轻举妄动。”
言临江没说话。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李曼寒面前。
油纸包还是温热的,透出一股桂花香。
“你方才骑马路过的东市,铺子都关了,只有这一家还没打烊。顺路买的。”
李曼寒看着油纸包,半天没动。
“你从东市顺路到城南官道?”
“绕了一圈。”
李曼寒拿起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白胖胖的方糕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碎,和半月前那包一模一样。
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桂花糕很甜,甜得有些腻,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太甜了。”他说。
“你不爱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给我那包,自己没吃。你吃的是咸口的芝麻饼,油纸包上沾了芝麻,在石墩子上。第二天我路过看了一眼,芝麻还在。”
李曼寒拿着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第二天又去了石墩子?”
言临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
夜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天快亮了。”他说,“你在这里歇一会儿,辰时之前我让人送你去都察院。”
他往外走。
“言临江。”
李曼寒叫住他。
言临江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三营调防的事,谢谢你。”
言临江站在门口,夜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一角。
他背对着李曼寒,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谢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护三营,是护宫城。我护你,是——”
他停了一下。
“是护我自己。”
他推门出去了。
李曼寒坐在屋子里,油灯的火苗慢慢稳下来。
桌上那块桂花糕他已经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搁在油纸上,桂花的甜香和屋里的药味混在一起。
他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包好,放进袖口里。
辰时之前,他会把张顺和供词一起送到都察院。
陈昭会倒,陆秉文会倒,太后在兵部的臂膀会断。
三营会彻底稳在言临江手里,宫禁兵符再没有人能动。
而他自己——他会背上“私查兵部,越权弹劾”的罪名,被太后记恨,被外戚忌惮。
但没关系。
这条路他早就知道怎么走。
他站起来,把羊皮褂子拢好,遮住前襟扯破的口子。
油灯的光照着桌上那块包好的桂花糕——言临江说“是护我自己”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不一样。
那声音里有种很淡的东西,像是姜汤在碗里凉透了又被重新热起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李曼寒推开门,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辰时,都察院。
张顺跪在堂前,把供词一字一字念出来。
堂上坐着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左佥都御史,还有被临时请来的大理寺少卿。
陈昭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军饷贪墨,军械私分,以次充好,贻误边防。
每念一条,堂上就静一分。
李曼寒站在堂侧,青袍上沾着昨夜的灰尘,嘴角的伤结了痂,颧骨上的红肿还没消。
但他站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笏板,面容温润如常。
堂审结束,陈昭的罪状被正式递了折子。
消息传到兵部的时候,陈昭正在值房里写辞呈,笔掉在地上,墨溅了一身。
陆秉文当天下午就递了告病折子,连夜收拾细软逃出了京城。
太后在慈宁宫发了一通火,但火发完了,什么也没做——陈昭倒了,陆秉文跑了,兵部落在李曼寒手里,三营落在言临江手里,动谁都不划算。
三日后,言临江在禁军值房收到一封信。
信纸还是寻常的竹纸,折了两折,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温润而带三分懒散。
“姜汤热了。窗户关了。桂花糕太甜,下次换咸的。”
言临江把信纸折好,压在案头的镇尺下面。
案角搁着一碗新热的茶,茶面上浮着几片新茶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窗外秋阳正好,照得满院子金灿灿的。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回甘。
远处宫城方向传来禁军换防的号角声,悠长而钝重,一声接一声,在秋日的晴空里回荡。
李曼寒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桌上摊着陈昭案结后的第一份折子底稿。
他拿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又停住。
案角的砚台里多搁了一份东西——一块咸口的芝麻饼,用油纸包着,搁在废纸篓旁边。
油纸上沾着几粒白芝麻。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
但值房里除了他,只有一个人进来过——今早送公文的小吏,说是“奉言统领之命,顺路送来的”。
李曼寒拿起那块芝麻饼咬了一口。
咸的,很香,芝麻在齿间碎开,满口都是醇厚的味道。
他嚼着饼,把折子底稿重新拿起来。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从窗前簌簌飞过。
日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案上那块咬了一口的芝麻饼上,照在折子规规矩矩的馆阁体上,照在他袖口里那张写有“知道了。糕甜”的纸条边缘。
他继续批折子。
一笔一笔,端端正正。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