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选进行到第三周时,宋瑞华的候选名单上已经有了初步的轮廓。
塞外四地的首批人选已经圈定——黑龙江、吉林、热河、察哈尔,各有侧重,各有对应的人选。
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备注:面谈记录、履历核实、过往政绩摘要,以及她对这个人判断的简短概括。
名单交到行辕后,张定北没有退回,没有修改,也没有多问。
值班参谋把名单收进文件夹时,她看到他翻到了黑龙江那一页,目光停了一下,但没有做任何批注,只是看完了一页,翻过去,继续看下一页。
第三天傍晚,张定北亲自到统战本部来找宋瑞华。他没有提前通知,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值班秘书认出了他,他没有要人通报,自己上楼,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住脚步。
宋瑞华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看见门口的人影时手里动作没有停,等他走进来才抬起头合上抽屉。
张定北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主官的名单我看过了,方向是对的。但还缺一个位置没定。”
他没有停顿,直接说:
“纪检部长,我建议请林森来担任。”
宋瑞华的视线从桌面上移开,抬头看着他。林森——国民党主席,德高望重,不依附任何派系,在南方体系中排在前列。
资历、声望、清誉,都无可挑剔。这个人的分量她很清楚。
纪检部长的人选一直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考虑过从现有投效者中筛选,也考虑过从旧体系中选调有审计经验的人。但她没有把林森放入她的候选名单,因为那是她没想到会主动来提的人——林森不属于北方体系,也不属于任何可以被“招揽”的范畴。
但他来了。
她意识到纪检这条线确实不能由北方体系的人来管,否则外人不信服。只有林森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来,外人才会服气。
“林森——”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能来?”
“所以需要你去请他。”张定北说,语气平静,“你请得动他。他认的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北方体系的聘书。只有你写这封信,他才会来。”
宋瑞华沉默了几息。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林森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纸聘书北上,不会因为谁的面子出山,也不会因为北方体系的框架而挪动位置。他只认一个人——宋瑞华。如果她写了这封信,他会来。如果她不写,他不会来。而纪检部长这个位置,如果不让林森来坐,别人坐不住,外人也不会服气。
“我写。”她说。
当晚,她亲笔写了一封信。不带任何头衔,不带任何职务,信上只有一句话:
“纪检部缺一个部长。我第一个想到你。”
她封好信封,没有盖任何印章,也没有标注发件单位,只写了收件人的姓名,交给专人送出。
信送出去之后,她没有再多想那封信的走向。
她知道它会到,也知道他收到之后会读。但接下来,就需要等待了。
半个月后,统战本部的值班室多了一只信封。
封口完好,没有痕迹。第二天宋瑞华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
“好。我过来。”
署名是林森。
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确认了笔迹,确认了署名,把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她没有立刻回复什么,也没有安排任何接待流程。
她只是在当天下午把那张纸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继续处理其他事务。
林森到北平后,没有先去行辕,也没有住进统战本部安排的驻地。
而是找了一处安静的旧宅住下,深居简出。每日只在固定时间步行到统战本部与宋瑞华碰面,核对资料、审查名单、听取汇报。
他没有接受采访,但他的到来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判断——国民党主席来了北平,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各方心里都清楚。
纪检部的框架正在随之成形,而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让整个框架的落地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在他抵达之前,纪律监督始终是一个待定项,纪检系统的框架也始终停留在纸面。
无论是行政层级还是权力结构,这条线都因为缺乏一个稳定、受尊重、无派系的人来牵头,始终无法进入实质运行。
他来了之后,那条线才真正开始成形。
林森来的第一天,宋瑞华没有给他安排任何接风或见面环节。他走进统战本部的时候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手里只带了一个文件袋。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确认了门牌号,然后直接上了二楼。
宋瑞华当时正在桌前整理各省主官的名单,看到门口的人时动作没有停,先把手头那份名单合上,才站起身。
“林先生,你到了。”
“信收到了。我过来看看。”
“纪检部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边,已经清出来了。人员和框架还在搭建,目前只有值班秘书和一名档案员。”宋瑞华说,“你需要什么,直接说。”
林森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多说客套话,先问了一句话:
“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你都见过?”
“见过。全部面谈过两轮以上。”
“有书面留档吗?”
“有。每一份履历和面谈记录都留了底,和对应的人名归档在同一卷宗内。”
林森点了点头:“那你先让我看一遍档案。我看完了再跟你交换意见。”
他留在统战本部看了两天的档案。没有参加任何会议,每天上午来,下午走,坐在走廊那间临时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卷宗。
他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是一份从河南来的投效者履历,其中一段经历写着“曾在某县主持田赋改革”,但旁边的备注栏里,面谈记录写的是“该县田赋改革期间,此人未实际到任”。
他翻到下一卷,又在另一份履历上停了一下。一份从山东来的推荐信上写着“曾任某道道尹”,但档案员核实的附注里注着“该道在任期间实为代理,未获正式任命”。
他没有在这些页面上做任何标记,只是看,看完就翻过去。
翻到第三卷时,他的手指在一页纸上停了一会儿。
那页纸的边角有一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开过。
他看了一眼折痕,没有去抚平它,只是把那一页读完,然后翻过去。
第三天傍晚,他把卷宗全部还回档案室,走到宋瑞华的办公室门口,说了一句话:
“档案没有问题。履历核实干净,面谈记录完整,没有涂改和补填痕迹。可以继续往下推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留,转身走向楼梯口,下楼,出了门,沿着街道走回住处。
宋瑞华站在窗边看到他穿过街角的光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走出去大约几十步后,在街角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方向,然后继续走了。
当天傍晚,宋瑞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街上正在亮起的路灯。
她在心里把各省主官的名单过了一遍,然后在名单末尾留了一行空白,在页脚写下:
“纪检部长——林森(国民党主席,已到京,待任命)。”
她搁下笔,合上本子。老张走的时候她问他:“你请一个国民党主席来管你的纪检系统,你不怕他查出什么来吗?”
张定北已经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怕他查不出来。”
他下楼时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远去,在走廊尽头被风声盖住。
宋瑞华站在原处,看着那扇还没有完全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把它合拢。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一百零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