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魔渊底下压着天道的一条根。”他说,“我要刨了它。”
“可您一个人刨了三百年,也没刨穿。”
“我知道。”
“您还要刨多久?”
上官業站起身,走到石壁前。
伸手,指尖划过那道划得最深的刻痕。
“她修无情道三百年了。”他说,“天道每剥她一分情,她就往骨头里嵌深一寸。她现在——”
他侧过头,半边脸映着魔渊幽暗的火光。
“她现在,浑身都是我的名字。”
周允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上官業的背影。
赤袍上全是血,掌心的伤深可见骨,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锁住的刀,锁了三百年,刀刃上全是缺口,可刀锋还在。
“尊上。”周允低声说,“您真能刨穿吗?”
上官業没有回头。
“刨不穿也得刨。”他说,“她还在上面。”
魔渊的风从帘子缝隙灌进来,吹得石壁上那些“易黎”两个字簌簌落灰。
像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雪。
……
凡界有个地方叫落云镇。
三界之中,只有凡界不受天道强行控情。
仙界要断情,魔渊要反情,唯有凡界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光明正大地恨,光明正大地活。
落云镇是凡界最南边的一个小镇,背山临水,镇上的人靠种茶和打渔为生。
三百年来,仙界和魔渊的争斗从没波及到这里。
天道的手伸不到凡界,魔渊的根也扎不进来。
可落云镇有一棵老槐树。
镇口路边,不知谁种下的,长了三百多年,遮天蔽日。
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落得满地都是。
镇上的人说这树有灵性,树底下许愿最灵。
没有人知道,这棵树和一个仙界仙尊洞府门口那棵,是同一棵。
根连着根。
那天落云镇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白衣,面容冷淡,腰间无饰,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一个穿赤袍,手上缠着布条,眉目桀骜,眼底像烧着炭火。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隔着三步远。
“你来这里做什么?”白衣女子开口。
“路过。”赤袍男子说。
“魔渊之主,路过凡界?”
“不行?”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易黎,三百年了。三百年里你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今天能不能多跟我说几句?”
她抬眼看他。
“上官業,你手上伤还没好。”
他低头看了看缠着布条的手掌,笑了一声:“你倒是记得。”
“那日南天门,你握我剑刃。”
“我不握你剑刃,那一剑就刺进我心口了。”他说,“你当时手抖了,你自己知道。”
她没有否认。
槐花落下来,扑了她一肩。
他伸手,从她肩上拈了一瓣,举到眼前看了看。
“你还记得三百年前吗?”他问,“在凡界镇妖那会儿,也是这种槐花。你站在阵尾,剑穗没系好,我让你系上,你不理我。”
“后来蛟龙拖你进阵眼,我劈了蛟尾把你拽出来。蛟血糊了我半张脸,你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把那瓣花放在掌心。
“那是你唯一一次笑。”
她垂下眼。
“上官業。”
“嗯?”
“你不该来。”
“我该来。”他说,“天道的手伸不到凡界。在这里,你没有天规压着,我没有魔渊拖着。就你和我。”
他走近一步。
“易黎,就一天。一天行不行?”
她没有答。
风把槐花吹起来,旋在他们之间,像一场小小的雪。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布条上洇着暗红的血。
“你看看我。”他说。
她抬起眼。
他的眼睛是烫的,烧了三百年的炭灰底下还藏着火星。
他看着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丢了三百年的东西。
“你疼吗?”他问。
她没有说话。
“我疼。”他说,“我被剥仙骨的时候疼,掉进魔渊的时候疼,每次听说你道体开裂的时候疼。可我最疼的是——”
他顿了顿。
“最疼的是那天在凌霄殿受审,我问掌教,您修无情道多少年了。他说九千七百年。我说您还记得九千七百年前的事吗。他说不记得。”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她看着他。
“我在想,再过九千年,你也会忘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
“天规剥你的情,剥到最后,你连自己为什么疼都忘了。你只记得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却忘了天规第七条后面那行小注写的是什么。”
“天规第七条后面,有注?”她的声音微微一动。
上官業看着她。
“你不知道。”
“无情道修者,看不到玉册原本。”她说,“我们所修的法,是掌教口传。天规第七条,只有六个字:仙者不可动情。”
“那后面的小注呢?”
“没有小注。”
上官業笑了。
那笑很短,像刀出鞘又收回去。
“有。”他说,“我见过玉册原本。那行小注写的是——此二条,为天道囚笼之法,非罪也。”
易黎站在槐花雨里。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上官業看见她的指尖颤了一下。
“天道自己都知道,这不是罪。”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它只是怕。怕仙人有情,怕仙人会爱,怕仙人不再受它摆布。所以它把情剥掉,把仙人变成石头。石头不会爱,石头不会恨,石头不会反抗。”
“可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把每一分被剥的情都嵌进了骨头里。天道剥了你三百年,你嵌了三百年。你现在浑身都是——”
他停住了。
槐花落了她一肩,他伸手替她拂去。
指尖擦过她的肩,像风拂过水面,极轻极轻。
“上官業。”她开口了。
“嗯?”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见你,回去都要受一次天罚。”
他的手顿在半空。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他说,“你疼一次,你就记得我一次。我宁愿你疼,也不想你忘。”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槐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白得像雪,轻得像叹息。
她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一瓣花。
“三百年前在凌霄殿外,你被剥仙骨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平,“我站在石阶上,听见你喊我的名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她说,“你喊得很轻,混着血和疼。可我听清了。”
他把受伤的手攥紧了。
“后来你被丢进魔渊,我回到洞府。道体开裂,业火焚经,我一个人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我换了道袍去当值,同僚问我气色怎么不好,我说修行岔了气。”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槐花瓣。
“三百年里,我每天去凌霄殿当值,每天路过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它开花,落我一肩。我不拂。”
“为什么不拂?”他问。
“因为那些花落在我身上,像你的手指。”她说,“三百年前你替我劈蛟尾时,蛟血溅在我脸上,你伸手替我抹了一下。那是你唯一一次碰我。”
他看着她。
槐花还在落。
“易黎。”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记得三百年前你笑的那一次吗?”
“记得。”
“为什么笑?”
“因为你的脸被血糊了一半,很丑。”她说,“可你笑得很开心。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被血糊了半张脸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他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