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沐光璃在老家收拾行李。姑姑在厨房里忙活，给他装了一大罐腌好的咸菜，又塞了一袋子苹果。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莫婉晴发来的。
就五个字。
“老东西死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是老家灰蒙蒙的天。他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继续叠衣服。T恤、外套、洗漱包，一件一件码好。姑姑在厨房里喊他“光璃，这咸菜你要不要多带点”，他说“够了姑”。声音很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衣服叠完了。他坐在床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小区院子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有老人在下棋。一切照旧。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房间，帮姑姑把行李提到门口。
那天下午，他坐上了回观海的高铁。靠窗的位置，他把包放好，闭上眼睛。列车启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莫婉晴说过，她会亲自去见皇甫大庆最后一面。她说要在他死之前，让他知道这一切是谁做的。
他猜，她做到了。
——大洋彼岸，两天前。
莫婉晴从洛杉矶开车到那个农场，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农场在郊外，周围是望不到边的荒地和零星几棵枯树。铁皮棚子搭在农场边缘，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潮湿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推开门走进去。皇甫大庆躺在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胡子拉碴，嘴唇干裂。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认出了她。
“你……”
他认出来了。那张脸十几年没见，但骨相没变。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种像破了的风箱一样的声音。
莫婉晴在他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语气很平。
“皇甫大庆，你儿子是被我儿子设计弄到国外的。你这边，也是我们母子安排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死之前应该知道这件事。安心上路吧。”
皇甫大庆盯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有气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黑暗里缩了一下。然后他开始笑。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咳到喘不上气。他伸出那只瘦得像柴火棍的手，朝莫婉晴的方向抓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抓了个空。
“你……你们……”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扯碎了。“你跟他……一样……”
莫婉晴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对，我跟他一样。你当年把我扔在小诊所里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她转身走了出去。棚子的门在身后合上。农场外面，夕阳把整片荒地照成橘红色。她走到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农场主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第二天早上，农场主发现皇甫大庆死在了棚子里。具体什么时候咽的气没人知道，大概是夜里。他躺在行军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巴张着，手垂在床边。农场主给莫婉晴发了条消息，莫婉晴回了一句“处理掉”。当天下午，农场主在后山挖了个坑，把他埋了，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没有墓碑，没有名字。这种黑户死在美国，跟一条流浪狗死在路边没什么区别。过了几天，莫婉晴给农场主转了一笔钱，附言写着“垃圾清洁费”。
——观海市，节后第一天。
沐光璃回到学校的时候是晚上。赵志远已经到了，带了一堆老家特产，正在往柜子里塞。沈砚在桌前看书，陆屿戴着耳机打游戏。宿舍里吵吵嚷嚷的，跟走之前没什么区别。他把箱子放好，跟赵志远说了两句话，去洗了澡，然后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夏思凝发来的。
“到了吗？”
“到了。”
“明天一起吃午饭？”
“好。”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没有太多东西。就是空。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间，终于把里面乱七八糟的家具都搬空了，只剩四面白墙和地板。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人，只在照片里看过。照片里的皇甫大庆三十出头，骑着摩托车，戴着头盔，后座上坐着他母亲。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嘴角带着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跟那个死在铁皮棚子里的老头是同一个人。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他跟夏思凝在食堂三楼吃饭。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开衫，头发散着，看起来精神很好。她问他假期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吃了。吃完饭两个人往图书馆走，路过那条梧桐道的时候，夏思凝忽然挽住了他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
“你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有吗？”
“有。你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
沐光璃偏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他一把。
“讨厌。”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她追上来，又挽住他的胳膊，比刚才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酒店。一夜疯狂后，早上他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没松手，拉着他绕到了宿舍楼后面那条没有人的小道上，她把他抵在墙上，踮起脚亲了他。他的手从她的外套下摆伸进去，摸到了她腰间的皮肤。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躲。
“讨厌，我被你搞成坏女人了。”
“我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