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情是剥不干净的。”上官業说,“天道剥一分,仙人嵌一分。它剥了三万年,仙人嵌了三万年。那些被剥的情没有消失,全都嵌在仙人的骨头里。天道以为自己在喂根,其实它在养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情道修者五百年不过七人,这七人修到大乘就再无声息。所有人都说他们羽化登仙了,可掌教真人修了九千七百年,他还在这里。”
“他没有化在风里。他还在凌霄殿上坐着。”
周允忽然明白了什么。
“尊上,您的意思是——”
“无情道修到最后,人不会变成石头。”上官業说,“人会变成天道的容器。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不是囚笼之法——”
他顿了一下。
“是养人之法。”
“天道把仙人变成石头,石头不会爱,不会恨,不会反抗。可仙人骨头里的情还在。那些情嵌在石头缝里,越嵌越深,越嵌越紧,嵌到最后,石头就变成了情根。”
他站起来。
“周允,你说天道为什么要剥仙人的情?”
“因为怕。”
“怕什么?”
“怕仙人有情,就不受它控制了。”
上官業笑了。
“对。可它剥了三万年,仙人的情没有消失。那些情全都嵌在无情道修者的骨头里,嵌成了情根。三万年来,天道一直在剥,仙人一直在嵌。剥到最后——”
他走到石壁前,伸手按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易黎”两个字。
“天道剥不动了。”
周允愣住。
“剥不动了?”
“对。”上官業转过身,“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写的是仙者不可动情,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可它没有写,如果仙人把情嵌在骨头里,天道剥不动了怎么办。”
“天规有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天规有缺,所以天道需要一个人来补缺。它选了易黎。她是唯一一个修无情道却锁深情的人。天道拿她没办法,只能罚她,剥她,烧她。可它越罚,她嵌得越深。越剥,她锁得越紧。越烧,她的情根就越硬。”
“三百年前她修成首座,天界设宴庆贺。那天她在宴席上看见了我,她的道体就开裂了。天道罚了她一整夜。”
“三百年里,她每天去凌霄殿当值,每天路过那棵老槐树。槐花落了她一身,她不拂。她每不拂一次,天道就剥她一分情。”
“可那些情没有被剥掉。那些情全都嵌进了她的骨头里。”
他抬起头。
“周允,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吗?”
周允摇头。
“她现在是一颗情种。”上官業说,“天道种了三万年的情种。它以为在剥情,其实在铸情。它以为在喂根,其实在养人。”
“它养了一个人三百年。”
“那个人叫易黎。”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允站在那里,看着上官業,看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易黎”两个字,忽然觉得那不像坟了。
那像一个花苞。
“尊上。”周允说,“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上官業走到石室门口,掀开黑帘。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石壁上那些“易黎”两个字簌簌落灰。
“不刨了。”他说,“等。”
“等什么?”
“等她情根长成。”他说,“天道剥了三百年,她嵌了三百年。等她情根长成的那一天,天规就困不住她了。”
“那一天要多久?”
“不知道。”上官業说,“我等。她说了,让我慢慢来。她不怕疼。”
他走出石室,站在魔渊栈道上。
栈道尽头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压着天道的那条根。
他低头看着那条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仙界的方向看。
仙界在南天门之上,南天门在云层之上,云层之上是更高的天。
更高的天上坐着天道,天道手里攥着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
他看了很久。
“易黎。”他轻声说,“我等。”
那天之后,上官業没有再刨那条根。
他每天站在魔渊栈道上,往仙界的方向看。
周允有时候来送饭,看见他站在风里,赤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尊上,您在看什么?”
“看槐花。”
“魔渊没有槐花。”
“仙界有。”
周允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魔渊之上是凡界,凡界之上是仙界,仙界之上是天道。
他什么也看不见。
“尊上,您看得见吗?”
“看得见。”上官業说,“她洞府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每年春天开花。她每天从树下走过,花落了她一肩,她不拂。”
“她现在在做什么?”
上官業闭上眼。
“在凌霄殿当值。”
他睁开眼。
“三百年前她在凌霄殿外听我被剥仙骨。三百年后她在凌霄殿上当值。她每天从老槐树下走过,每天把槐花留在衣领里。她每留一次,天道就剥她一分情。可她不怕。”
“她说她不怕疼。”
他转过身,往石室里走。
“她不怕疼,我就不怕等。”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易黎”两个字,在昏暗的灯火里像一片不会开花的林子。
可林子底下有根。
根连着根。
穿过三界裂隙,穿过魔渊,穿过凡界,穿过仙界。
连着一棵老槐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面容冷淡,腰间无饰。
她每天从树下走过,槐花落了满肩,她不拂。
她把那些花留在衣领里,留在袖中,留在掌心。
留在骨头里。
天道剥她一分情,她就嵌深一寸。
剥了三百年,嵌了三百年。
她现在浑身都是他的名字。
天规有缺。
情根长成。
那一天,仙界的天忽然暗了一下。
凌霄殿的玉碑上,易黎的名字闪了闪,然后裂了一道缝。
掌教真人站在碑前,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掌教。”有仙官上前,“无情道首座易黎,道体异动,今日当值未至。”
掌教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
天还是天,湛蓝湛蓝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天之上有东西在动。
那条根在动。
天道那条根,扎在三界裂隙里,扎了三万年。
三万年来,它一直在吃仙人的情。
可今天它不吃了。
它吃饱了。
不,它吃撑了。
三万年吃下去的情,全在易黎的骨头里。
她嵌了三百年,把那些情全都嵌成了情根。
情根长在她骨头缝里,越长越深,越长越紧。
紧到天道剥不动了。
紧到那条根被情根缠住了。
掌教真人站在玉碑前,看着那道缝。
他修无情道九千七百年,前七百年的事全被剥干净了。
他只记得自己修无情道,却忘了自己为什么修。
可今天,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九千七百年前,他也有过一个心上人。
那个人后来化在了风里,因为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
他想起天规第七条和第八条后面,有一行小注。
小注写的是——此二条,为天道囚笼之法,非罪也。
他修了九千七百年,修到把天道的话当成了天规,把天道的囚笼当成了大道。
他忘了。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