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电从云层里劈下来,直直打在她背上。
她闷哼一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剑尖向下歪了三寸。
他没有躲。
他握住她的剑刃往前一带,剑锋割进掌心,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云层上,绽开一朵一朵的红。
“你疯了!”她低吼,想抽回剑,可他握得死紧。
“你杀了我。”他说,脸上还带着笑,“你杀了我,天罚就停了。”
“我叫你放手!”
“这次换我护着你。”
第二道紫电劈下来。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伸手扶住她,那只受伤的手在她背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你走。”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走,我就不用杀你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天兵和魔众都安静了,整个南天门只剩风在呜咽。
“好。”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我走。”
他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
魔渊的人潮涌上来把他裹住。
他站在黑雾最深处,回头望了她一眼。
“易黎,天规困你一天,我就逆一天。天规困你一万年——”
风把他的声音扯碎了。
“——我就逆一万年。”
黑雾退去。
南天门重归寂静。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上亮起了第一颗星。
易黎站在原地,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
她没擦。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凌霄殿走。
走到一半忽然扶住石柱,站住了。
掌教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退敌有功。归位吧。”
她抬起头。
石柱上刻着历代无情道仙人的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最后,是她自己。
指尖又开始疼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残留着他握剑时的温度。
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静静烧着,她面无表情地收拢五指,把那点温度攥进掌心。
老槐花又开了。
她走过树下时一片花瓣落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像谁的手指蹭过去。
她没拂。
那瓣花在她衣襟里待了一整个秋天。
直到她自己化在了风里,也没人知道。
因为无情道修到最后,人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石头。
石头不会说话。
石头不记得有人握过她的剑。
石头不记得三百年。
可她分明是记得的。
……
易黎的洞府里什么也没有。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玉册,册页翻到一半,用一根白玉镇纸压着。
镇纸是仙门发的,每个首座都有,素白无纹,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骨头。
除此之外,屋里连一盏灯都没有。
她不需要灯,修无情道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是掌教真人说的。
掌教真人还说,无情道首座的洞府理应如此,清苦自持,方能明心见性。
说这话的时候,易黎站在殿上,垂着眼,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想起刚入仙门那年,分到一间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结的枣子又小又涩,可她每天早上都要去树下站一会儿。
后来那间院子拆了,树也砍了,她搬进这座洞府。
洞府门口有一棵老槐,是她自己种的。
她种那棵槐树的时候什么也没想。
只是有一天从凡界回来,袖子里不知怎么落了一粒槐树种子。
她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水,后来就长成了树。
槐树长得慢,三百年才长到如今这般遮天蔽日。
她日日从树下走过,槐花开时拂一肩的白,也没拂过。
这天她从南天门回来,走到树下停住了。
槐花开了满树,香气沉沉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
树皮粗砺,硌着指腹,像在摸一道陈年的疤。
“首座。”身后有人唤她。
她收回手,转身。
来的是个年轻仙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低着头不敢看她。
“掌教真人请您过去议事。”
“知道了。”她说。
仙娥走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然后转身往凌霄殿去。
凌霄殿里坐了七个人。
掌教真人坐在最上头,两边各三位长老,都是活了上万年的老仙人,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很淡,像一口口枯井。
易黎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
她听见“上官業”三个字从某位长老嘴里落出来,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坐。”掌教真人说。
她坐下了。
“南天门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掌教真人看着她,声音很和缓,“你做得很好。魔头虽然猖狂,到底不敢真动手。你一剑未出,已退万军,可见无情道首座之名不虚。”
她没说话。
“不过,”掌教真人话锋一转,“魔头今日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天规之所以为天规,就是因为不容置疑。你修无情道三百年,道心稳固,三界皆知。他那些话,不过是攻心之术。”
“弟子明白。”她说。
掌教真人点了点头:“明白就好。另外,今日召你来,还有一事。魔渊那边传讯过来,说魔主愿与我天界和谈。条件是——你亲自去魔渊一趟。”
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去魔渊?”易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魔主亲口说的,除了你,他谁也不见。”掌教真人看着她,“你意下如何?”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掌教真人,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蔼,端正,像庙里供的神像。
三百年来她看过这张脸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陌生。
“弟子遵命。”她说。
掌教真人笑了:“好。明日便动身吧。魔渊那边会有人接应。”
她起身告退。
走出凌霄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她答应得倒是痛快。”
另一个声音笑了笑:“无情道首座,能不痛快吗。”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出发了。
没带随从,没带仪仗,只带了一把剑。
魔渊在天界最南端,再往南就是混沌之地,天规到不了的地方。
她走了三天,翻过三座仙山,渡过两条天河,第四天黄昏终于看见了魔渊的入口。
那是一座裂谷,深不见底,黑雾从谷底翻涌上来,把周围的山石染得漆黑。
谷口站着一个人,赤袍,长发散着,手里拎着一壶酒。
“你来了。”上官業说,“比我预想的早了半日。”
“你一个人?”
“说了只让你来,自然只有我一个人。”
他转身往谷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跟紧些,里面路不好走。”
她跟在他身后。
裂谷里很暗,只有石壁上偶尔闪过的磷火照亮脚下。
路是往下走的,弯弯绕绕,像一条盘在山腹里的蛇。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忽然亮起来。
她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