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竟然有一片空地,不大,方圆几十丈,头顶是敞开的,能看见天光。
空地中央长着一棵树。
槐树。
和她在洞府门口种的那棵一模一样,连树干上那道疤都一样。
她停在原地,看着那棵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眼熟吗?”上官業靠在树干上,把酒壶递过来,“我剥仙骨那年,从凌霄殿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走到你洞府门口,看见这棵树。你不在,我就折了一根枝子带走了。”
她没接酒壶。
“后来我在魔渊种下这根枝子,浇了三百年血水,它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一道深痕,是昨天新添的,“我每天来给它浇水,浇完了就坐在树下想,你那棵长多大了?开花了没有?你从树下走过的时候,会不会抬头看一眼?”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上官業。”
“嗯?”
“你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直起身,看着她。
谷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上那道疤被映得发白。
“我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他说,“我今天只说一句。你听完就可以走。”
她等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把酒壶放在树根旁,站直了身子,看着她。
“天规要你杀我。你杀不了我。这不是你心软,是天道不让你杀。天道要你动情,又让你动情必死。这不是刑罚,这是囚牢。天道用你的情根做绳子,把你拴在南天门上,让你替它看门。你以为你在守天规,其实你是在替天道守它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逆的不是天规。我逆的是那个把你变成石头的天道。”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你回去,想三天。三天之后,你若是还想杀我,就来。我站在这儿等着,保证不躲。”
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那棵树,”她说,声音很轻,“开花了。”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在裂谷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上官業站在槐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树根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开花了。”他自言自语,“那就好。”
……
易黎回到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进门,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槐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伸手摸着树干,指腹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滑,滑到一道旧疤上停住了。
这道疤是三百年前留下的。
那年春天风大,把树吹折了一根枝子,断口参差不齐。
她路过看见了,找了根布条把断口缠上。
后来枝子还是枯了,可疤留下了。
她蹲下来,在树根旁挖了个坑,把那卷从魔渊带回来的东西埋了进去。
是一根槐枝,和上官業谷底那棵同出一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回来,也许只是想让它离自己近一些。
埋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去了。
这一夜她没睡。
她坐在石床上,玉册摊在膝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道体忽然开始疼。
先是经脉,一条一条疼过去,像有人拿着针在骨头缝里挑。
然后是心口,疼得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湿透了道袍。
天道降下业火焚她经脉,她一个人在洞府里坐了一整夜,嘴角的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天亮时她换了一身干净道袍,继续去凌霄殿当值。
没人看出异样。
可这一天不一样。
她从石床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站稳。
门口有人在等她。
“首座。”是那天传话的仙娥,手里捧着一只玉盒,“掌教真人吩咐,今日是首座履职三百年整,特赐玉露丹一枚,助首座稳固道心。”
易黎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
丹药圆润,泛着莹白的光。
她合上盒子,说了声“替我谢过掌教”,转身放进了石桌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堆了十几只同样的玉盒,一颗也没动过。
仙娥走了。
她坐在石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道被他握过的痕迹早就消了,可她总觉得还在。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门外的槐树忽然沙沙响起来。
起风了。
那天夜里,魔渊那边传来消息,说魔主率众北上了。
不是攻打天界,而是绕道去了凡界。
天界众仙哗然,掌教真人连夜召集议事。
易黎坐在末席,听着他们吵了半夜。
有人说魔头疯了,凡界没有仙门,他去那里做什么。
有人说他一定是想从凡界绕道偷袭天界。
只有掌教真人一直没说话,最后看了易黎一眼。
“首座以为如何?”
她抬起眼:“我去凡界。”
殿里静了一瞬。
“不可。”一位长老立刻反对,“首座乃天界柱石,岂能轻离?况且魔头狡诈,万一这是调虎离山——”
“他不在魔渊。”易黎打断他,“魔渊空着,调什么虎离什么山?”
长老语塞。
掌教真人沉吟片刻:“你去可以。但有一件事——若在凡界遇到魔主,不必留情。”
她站起来:“弟子明白。”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路过老槐树时,她停了一下,伸手折了一根槐枝,揣进袖子里。
然后腾云而起,往凡界去了。
凡界正是春天。
她落在一条河边,两岸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水面上,一漾一漾地往下游漂。
她沿着河走,走了半日,看见前面有座小镇。
镇子不大,街面上人来人往,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小孩在巷口追着跑。
她走进镇子,在一家茶摊前坐下来。
摊主是个老婆婆,端了一碗粗茶上来,问她从哪里来。
她说从北边来。
老婆婆哦了一声,说北边来的客人多,前两日也有个北边来的公子,在镇上住了好几天了。
她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公子长什么样?”
老婆婆想了想:“长得挺俊,就是眉骨上有道疤,看着凶。不过人倒是和气,天天在河边坐着,也不做什么。”
她放下茶碗,往河边走。
走到河湾处,远远看见一个人坐在柳树下,赤袍,长发,手里捏着一根柳枝,正往水里划。
柳枝划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在三步外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