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天兵列阵,十二仙君压阵,掌教真人亲临城楼。
易黎站在阵前,白衣如雪,长剑在手。
对面黑雾翻涌,魔众蔽日,上官業站在黑雾最前头,赤袍猎猎。
和三个月前一样。
和三百年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
上官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前在妖潮里朝她伸手时一模一样。
“易黎。”他说,“今天这一仗,你猜谁会赢?”
她没答。
“我猜谁都不会赢。”他往前走了一步,“天道会赢。它赢了六万年了,不差这一回。”
她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可今天不一样。”他说,“今天我站在这里,你站在这里,天道站在你背后。它要你杀我,你杀不了。它要你不动情,你动不了。它要你继续做那块石头——”
他忽然抬起手,指着她身后的南天门。
“——可你今天若是出剑了,我就把这南天门拆了。”
天兵们哗然。
掌教真人在城楼上厉声道:“魔头狂妄!首座,还不动手!”
她没动。
她看着上官業,看着他眉骨上那道疤,看着他赤袍上沾的槐花——他从凡界一路过来,身上还带着凡界的春意。
“你拆了南天门,天规就没了?”她问。
“天规不在南天门上。”他说,“天规在你心里。”
她愣住了。
“你修无情道三百年,天规长在你骨头里,长在你每一寸经脉里。你以为你在守天规,其实天规在吃你。吃你的情,吃你的念,吃你的命。吃到你只剩下一块石头。可你不是石头,易黎。你是个人。”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你杀了我,天规还在你心里。你不杀我,天规也还在你心里。可是——”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把它从你心里一寸一寸拔出来。”
她看着他的手。
掌心里那道疤还在,新肉长出来了,粉嫩嫩的,和周围的老茧格格不入。
掌教真人在城楼上喊:“首座!莫要中计!”
天兵们骚动起来。
仙君们祭出法宝,光华铺天盖地。
魔众也开始鼓噪,黑雾翻涌如潮。
整个南天门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
易黎看着他的手。
她想起三百年前妖潮里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想起凌霄殿外她转身时的那声笑,想起魔渊谷底那棵槐树,想起凡界河边那个下午,他坐在柳树下往水里划柳枝的样子。
她把剑收了。
掌教真人在城楼上厉喝:“易黎!你反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南天门,面对着三万天兵,面对着城楼上那张慈和又冰冷的脸。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规第七条,仙者不可动情。天规第八条,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
她抬起手,指着城楼。
“这两条是谁写的?”
掌教真人面色铁青:“放肆!”
“是谁写的?”她又问了一遍,“天规写在玉册上,可玉册放在凌霄殿里,凌霄殿里坐着你们。你们说天规是天定的,可天从来没说过话。是你们在说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三百年前你们剥了他的仙骨,说他动了情。三百年后你们要我杀他,说我不杀就违了天规。可天规是什么?天规是你们的绳子。你们拿它捆了我三百年,今天还想拿它捆我一辈子。”
她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我不干了。”
掌教真人在城楼上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她拿下!”
天兵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拿下!”掌教真人又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像一把生锈的刀。
终于有几个仙君动了。
他们祭出法宝朝易黎打过来,光华刺目,杀意凛然。
易黎没躲。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法宝朝自己飞来,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上官業从她身后闪出来,赤袍一卷,把那些法宝尽数挡在外面。
法宝撞在黑雾上,炸开一片碎光。
“动手了动手了!”他冲她笑,“你终于动手了。”
“我没动手。”她说,“是你动的手。”
“一样。”他说,“你不动,我动。反正今天这南天门,我是拆定了。”
他抬起手,朝着城楼方向虚虚一握。
黑雾暴涨,像一只巨手朝南天门抓过去。
城楼上的仙官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掌教真人被两个长老架着退进了殿里。
天兵们乱了阵脚,有的往后跑,有的往前冲,有的站在原地发愣。
易黎站在混乱中央,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天道降下天罚了。
紫电从云层里劈下来,一道接一道,全打在她身上。
她踉跄了一下,嘴角溢出血来。
道体开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瓷器在火里烧裂了。
上官業回头看见她,脸色一变,几步冲回来扶住她。
“别管我。”她说,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管你我管谁?”他把她往怀里一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天罚。
紫电打在他背上,打得他赤袍焦黑,皮开肉绽。
他闷哼了一声,硬是没松手。
“你走。”她说,“你走了,天罚就停了。”
“这句话你三百年前就说过了。”他低头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可我那时候走了。我走了三百年,你疼了三百年。今天我不走了。”
天罚越来越密,紫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
南天门外成了一片雷海,天兵魔众四散奔逃,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雷海中央。
上官業把易黎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挡着紫电,挡着天罚,挡着整个天道的怒火。
易黎在他怀里抬起头。
雷光照亮了他的脸,眉骨上那道疤在电光里泛着白。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疼吗?”他问。
“疼。”
“我也疼。”他说,“可我觉得挺好。”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怀里。”他说,“三百年了,你终于在我怀里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三百年来她没哭过,修无情道那天没哭,剥仙骨那天没哭,业火焚身的时候也没哭。
可现在她眼眶热得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上官業。”叫她。
“嗯?”
“你那天在凡界河边说的——”
“哪句?”
“你说天规在我心里。”她说,“我现在想把它拔出来。你帮我。”
他低头看着她,雷光在他眼底炸开,亮得灼人。
“好。”他说。
他把她抱紧了。
紫电劈在他背上,劈开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头。
他疼得浑身都在抖,可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她,站在雷海中央,站在南天门外,站在整个天道的怒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