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错(六)
书名:红尘不渡无情仙【系列】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210字 发布时间:2026-10-06

  

  

  

  

  

  

  

  

  

  “易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你听我说。天规不是不能破。你破一分,它就少一分。你疼一分,我就替你疼一分。今天它劈我十道雷,明天它劈我一百道,后天它劈我一万道——我不怕。”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心跳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擂鼓。

  

  “你怕什么?”她闷声问。

  

  “我怕你不在了。”他说,“我怕你变成石头了。我怕有一天我从魔渊出来,走到南天门,看见石柱上刻着你的名字,旁边写四个字——羽化登仙。”

  

  她抬起头看他。

  

  “我没羽化。”她说,“我在这儿。”

  

  “对。”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比雷光还亮,“你在这儿。”

  

  天罚还在劈,雷海还在翻涌。

  

  可他们两个站在雷海中央,抱着彼此,谁也没松手。

  

  后来南天门到底还是被拆了。

  

  不是上官業拆的,也不是易黎拆的。

  

  是雷劈的。

  

  天罚劈了三天三夜,把南天门的城楼劈成了碎片,把石柱劈成了齑粉,把玉阶劈成了碎石。

  

  三天之后雷停了,云散了,南天门只剩下一片废墟。

  

  废墟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赤袍破烂,浑身是伤。

  

  一个白衣染血,脸色苍白。

  

  他们站在废墟中央,手牵着手。

  

  掌教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站在远处指着他们,手指头抖得厉害:“你们……你们……”

  

  “我们什么?”上官業回头看了他一眼,“天规没了。南天门也没了。你还想说什么?”

  

  掌教真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易黎站在废墟上,看着脚下碎裂的玉石。

  

  那些刻着历代无情道仙人名字的石柱碎成了千百块,她自己的名字也在里面,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不疼了。

  

  业火还在烧,可烧得不那么厉害了。

  

  像有人在火里浇了一瓢水,滋滋响了一阵,火苗矮下去半截。

  

  “易黎。”上官業叫她。

  

  她抬起头。

  

  “走不走?”

  

  “去哪儿?”

  

  “凡界。”他说,“河边那个镇子,桃花应该谢了。可槐花开了。我在镇上租了间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比魔渊那棵还大。”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

  

  她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在废墟上腾云而起,一个赤袍,一个白衣,一前一后,往南边去了。

  

  远处有仙人探头探脑地看,有魔众远远地跟着,可谁也没敢上前。

  

  掌教真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忽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

  

  他低头一看,那块刻着天规的玉册不知什么时候碎了,碎成一把细粉,风一吹就散了。

  

  南天门外三里,有一道天阶。

  

  天阶是玉石砌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从南天门直落到云海深处。

  

  如今南天门塌了,天阶也碎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孤零零地悬在云海上,像一根断了的骨头。

  

  那天夜里,有个守门的小仙官路过废墟,看见天阶残骸上坐着一个影子。

  

  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掌教真人。

  

  掌教真人坐在碎玉石上,手里攥着一把玉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小仙官凑近听了听,听见掌教真人在说:“天规是天道定的……天规是天道定的……”

  

  小仙官没敢打扰,悄悄退了。

  

  后来三界都在传,说无情道首座仙尊反了天界,跟魔主跑了。

  

  有人说他们去了凡界,在河边开了间茶馆。

  

  有人说他们回了魔渊,把那棵槐树挪到了院子里。

  

  还有人说,他们哪儿也没去,就住在南天门的废墟底下,天天看着天规的残骸,一个笑,一个不说话。

  

  传到最后,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从那以后,再没有仙人修无情道了。

  

  玉碑上第八个名字之后,第九个名字迟迟没有刻上去。

  

  后来玉碑也碎了,碎成一把白石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在凡界的河边见过他们。

  

  一个赤袍的男人坐在柳树下往水里划柳枝,一个白衣的女人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朵槐花。

  

  那女人脸上带着笑,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可确实是在笑。

  

  那人说,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仙人笑得那么好看。

  

  后来那人想了想,又说,其实那女的也不算仙人了。

  

  她没穿道袍,也没带剑,就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头发用一根槐枝绾着,风一吹,碎发乱飞。

  

  “像个凡人。”那人说。

  

  “可她笑得开心。”他又补了一句。

  

  凡界河边,槐花正开。

  

  老槐树下摆着两张竹椅,一张空着,一张坐着一个白衣女人。

  

  她手里捏着一瓣槐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松开手,看着花瓣被风吹走。

  

  “想什么呢?”赤袍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

  

  “想那棵老槐。”她说,“我种的那棵,没人浇水,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活着呢。”他把茶碗递给她,“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花开得比这棵还旺。”

  

  她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粗茶,涩涩的,可咽下去之后有回甘。

  

  “上官業。”她叫他。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剥仙骨。入魔。三百年。”

  

  他想了想,说:“后悔。”

  

  她抬眼看他。

  

  “后悔没早点儿拆南天门。”他说,在她旁边那张竹椅上坐下来,“早拆三百年,你早三百年在我怀里了。”

  

  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碗底沉着两片茶叶,浮浮沉沉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三百年前妖潮里那个笑深了些,也暖了些。

  

  上官業偏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易黎。”

  

  “嗯?”

  

  “你笑起来,比我想的还好看。”

  

  她没理他,可嘴角又弯了弯。

  

  河边风起了。

  

  柳絮飞起来,白白的一片,像雪。

  

  槐花也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茶碗里,落在河面上,顺着水往下漂。

  

  漂过镇子,漂过石桥,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镇上的人偶尔会看见他们两个。

  

  男的赤袍,眉骨上有道疤,看着凶,其实人很和气。

  

  女的素白衣裳,头发用槐枝绾着,不怎么说话,可有时候会笑。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也没人问。

  

  只有镇口那个老婆婆,每天看见他们从河边走过,就会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北边来的公子,在镇上住了好几天,天天在河边坐着。

  

  那时候她还在想,这公子在等谁呢。

  

  现在她知道了。

  

  他在等人把天规从心里拔出来。

  

  等了很久。

  

  可到底还是等到了。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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