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你听我说。天规不是不能破。你破一分,它就少一分。你疼一分,我就替你疼一分。今天它劈我十道雷,明天它劈我一百道,后天它劈我一万道——我不怕。”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心跳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擂鼓。
“你怕什么?”她闷声问。
“我怕你不在了。”他说,“我怕你变成石头了。我怕有一天我从魔渊出来,走到南天门,看见石柱上刻着你的名字,旁边写四个字——羽化登仙。”
她抬起头看他。
“我没羽化。”她说,“我在这儿。”
“对。”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比雷光还亮,“你在这儿。”
天罚还在劈,雷海还在翻涌。
可他们两个站在雷海中央,抱着彼此,谁也没松手。
后来南天门到底还是被拆了。
不是上官業拆的,也不是易黎拆的。
是雷劈的。
天罚劈了三天三夜,把南天门的城楼劈成了碎片,把石柱劈成了齑粉,把玉阶劈成了碎石。
三天之后雷停了,云散了,南天门只剩下一片废墟。
废墟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赤袍破烂,浑身是伤。
一个白衣染血,脸色苍白。
他们站在废墟中央,手牵着手。
掌教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站在远处指着他们,手指头抖得厉害:“你们……你们……”
“我们什么?”上官業回头看了他一眼,“天规没了。南天门也没了。你还想说什么?”
掌教真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易黎站在废墟上,看着脚下碎裂的玉石。
那些刻着历代无情道仙人名字的石柱碎成了千百块,她自己的名字也在里面,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不疼了。
业火还在烧,可烧得不那么厉害了。
像有人在火里浇了一瓢水,滋滋响了一阵,火苗矮下去半截。
“易黎。”上官業叫她。
她抬起头。
“走不走?”
“去哪儿?”
“凡界。”他说,“河边那个镇子,桃花应该谢了。可槐花开了。我在镇上租了间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比魔渊那棵还大。”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
她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在废墟上腾云而起,一个赤袍,一个白衣,一前一后,往南边去了。
远处有仙人探头探脑地看,有魔众远远地跟着,可谁也没敢上前。
掌教真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忽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
他低头一看,那块刻着天规的玉册不知什么时候碎了,碎成一把细粉,风一吹就散了。
南天门外三里,有一道天阶。
天阶是玉石砌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从南天门直落到云海深处。
如今南天门塌了,天阶也碎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孤零零地悬在云海上,像一根断了的骨头。
那天夜里,有个守门的小仙官路过废墟,看见天阶残骸上坐着一个影子。
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掌教真人。
掌教真人坐在碎玉石上,手里攥着一把玉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
小仙官凑近听了听,听见掌教真人在说:“天规是天道定的……天规是天道定的……”
小仙官没敢打扰,悄悄退了。
后来三界都在传,说无情道首座仙尊反了天界,跟魔主跑了。
有人说他们去了凡界,在河边开了间茶馆。
有人说他们回了魔渊,把那棵槐树挪到了院子里。
还有人说,他们哪儿也没去,就住在南天门的废墟底下,天天看着天规的残骸,一个笑,一个不说话。
传到最后,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从那以后,再没有仙人修无情道了。
玉碑上第八个名字之后,第九个名字迟迟没有刻上去。
后来玉碑也碎了,碎成一把白石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在凡界的河边见过他们。
一个赤袍的男人坐在柳树下往水里划柳枝,一个白衣的女人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朵槐花。
那女人脸上带着笑,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可确实是在笑。
那人说,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仙人笑得那么好看。
后来那人想了想,又说,其实那女的也不算仙人了。
她没穿道袍,也没带剑,就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头发用一根槐枝绾着,风一吹,碎发乱飞。
“像个凡人。”那人说。
“可她笑得开心。”他又补了一句。
凡界河边,槐花正开。
老槐树下摆着两张竹椅,一张空着,一张坐着一个白衣女人。
她手里捏着一瓣槐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松开手,看着花瓣被风吹走。
“想什么呢?”赤袍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
“想那棵老槐。”她说,“我种的那棵,没人浇水,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活着呢。”他把茶碗递给她,“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花开得比这棵还旺。”
她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粗茶,涩涩的,可咽下去之后有回甘。
“上官業。”她叫他。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剥仙骨。入魔。三百年。”
他想了想,说:“后悔。”
她抬眼看他。
“后悔没早点儿拆南天门。”他说,在她旁边那张竹椅上坐下来,“早拆三百年,你早三百年在我怀里了。”
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碗底沉着两片茶叶,浮浮沉沉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三百年前妖潮里那个笑深了些,也暖了些。
上官業偏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易黎。”
“嗯?”
“你笑起来,比我想的还好看。”
她没理他,可嘴角又弯了弯。
河边风起了。
柳絮飞起来,白白的一片,像雪。
槐花也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茶碗里,落在河面上,顺着水往下漂。
漂过镇子,漂过石桥,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镇上的人偶尔会看见他们两个。
男的赤袍,眉骨上有道疤,看着凶,其实人很和气。
女的素白衣裳,头发用槐枝绾着,不怎么说话,可有时候会笑。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也没人问。
只有镇口那个老婆婆,每天看见他们从河边走过,就会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北边来的公子,在镇上住了好几天,天天在河边坐着。
那时候她还在想,这公子在等谁呢。
现在她知道了。
他在等人把天规从心里拔出来。
等了很久。
可到底还是等到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