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后的第一周，Musa摄影棚。
Meridian Brands的项目正式开工。第一天拍的是都市线，沐光璃换了四套造型，从早拍到晚。棚里的灯光比以往更复杂，季野亲自盯了全程，摄影师是MUSA从外面请来的，据说给不少国际大牌拍过片。收工的时候，季野把样片翻了一遍，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没多说话，但那个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
定金到账那天，沐光璃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的余额。Meridian给的定金数目不小，按照协议他能拿一半。那一半的钱够他花很久。加上之前攒的，卡里的数字已经让他不需要再为任何事发愁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每个月父亲那三千块生活费到账的时候，他照常收着，从不多说一句。父亲偶尔打电话来问“钱够不够”，他说“够”。父亲“嗯”一声挂掉，跟以前一样。他不能让父亲起疑。在父亲面前，他还是那个需要他养活的、花着每月三千块的普通大学生。哪怕他卡里的钱已经比父亲一年的工资还多。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姑姑没有跟他说实话。
这件事他一直记着。回观海之后，他没有直接问姑姑，也没有再发消息追问。他等了一个星期，然后在一个周三的晚上，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住在老家县城，一个人。沐光璃小时候跟姑姑去奶奶家过暑假，奶奶会给他煮绿豆汤，会偷偷塞给他零花钱。后来他上了中学，回去的次数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打个电话。奶奶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每次都要问“光璃啊，吃饭了没有”。
那天晚上他算好了时间，八点多，奶奶应该吃完晚饭了。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光璃啊？”
“奶奶，是我。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你呢？在学校吃得好不好？你姑姑说你瘦了。”
“没有，我挺好的。”他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随意一点，“奶奶，我五一回家的时候，觉得姑姑好像不太对劲。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奶奶叹了口气。“你姑姑不让说。但你都问了，奶奶跟你说，你别往外传。”
“嗯。”
“你姑姑前阵子碰到一个人。二十年前那个男的。就是让她怀了孩子又跑了的那个。她在街上撞见的。那个男的现在混得好，开公司，住大房子，女儿在咱们市里读高中，成绩还挺好。你姑姑看到他跟他老婆孩子一起逛街，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的。”
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姑姑回来之后就不好了。她这些年一个人过，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抱怨过。但这次……她大概是真受不了了。那个男的抛弃你姑姑，还过得那么好。你姑姑就想不通了。当年那个男的跟她说‘不能生就分手’，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人家转头找了个新的，还过得那么好。你姑姑这些天晚上都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我打电话过去，她总说没事。我知道她有事。”
沐光璃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四月底的风吹过来，还有点凉。他听着奶奶在电话那头絮叨，说姑姑这些年怎么不容易，说那个男的怎么没良心，说老天爷怎么不长眼。他一个字都没漏。
挂断电话之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宿舍楼。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在走廊里喊同学的名字。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那个男人。二十年前骗了姑姑，让她怀孕，让她一个人去医院，让她大出血，让她从此不能生育，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他过得很好。开公司，住大房子，有个读高中的女儿，一家三口高高兴兴。而姑姑一个人，在老小区的三楼，晚上睡不着，饭吃不下，对着电视换台换一整个晚上。
他想起姑姑那天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肩膀塌着，腰弯着，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把水龙头打开，让水声盖住自己的声音。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发黄。
他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姑姑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他想打过去。他想问她那个男人叫什么，住在哪，做什么的。他想告诉她“姑，你等着，我来处理”。但他没有打。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父亲。那个在书房里关着门不出来的人。那个指着他的脸说“我造了什么孽要养一个别人的种”的人。那个每个月按时打三千块、除此之外跟他没有任何交流的人。他想起莫婉晴坐在日料店里说的那句话——“我不后悔跟你爸离婚。他给不了我要的生活，也给不了你。”
他站在阳台上，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面前。姑姑。父亲。莫婉晴。皇甫大庆。每一个都跟他有关，每一个都欠他点什么。但姑姑欠他的最少。姑姑什么都不欠他。姑姑给了他所有。
他想起小学的时候，姑姑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想起中学的时候，姑姑去开家长会，坐在最后一排，被老师点名表扬的时候笑得很不好意思。想起高考前那几个月，姑姑每天晚上给他热牛奶，放在书桌旁边，一句话不多说就出去。想起他考上观海大学那天，姑姑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笑着跟他说“姑给你炖排骨”。姑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从来没有。她只是做。一直做。做到他十八岁，做到他上了大学，做到他走了，她一个人留在那个老小区的三楼，对着电视换台，晚上睡不着。
他想起莫婉晴。那个给了他生命的人。那个在他五岁时骑着摩托车后座离开的人。那个在VIP会客室里跟他说“我们是利益共同体”的人。莫婉晴说他长得像她。莫婉晴说“我能给你”。莫婉晴在日料店里说“让你女朋友好好给你释放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安排一场消遣。莫婉晴把皇甫大庆处理掉了，干净利落，像处理一袋垃圾。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以前觉得莫婉晴跟他一样。骨子里坏了，坏透了。但那天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窗户，忽然觉得不一样了。莫婉晴没有爱过任何人。她当年跟父亲结婚，是因为父亲追得紧，能给她安稳。她跟皇甫大庆走，是因为皇甫大庆能给她新鲜感。她去美国嫁人，是因为那个美国老公有钱。她做每一件事都在为自己。她的“利益共同体”里只有她自己。
但姑姑不是。姑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就是那个骗了她、抛弃她、让她失去生育能力的男人。被那个人伤了之后，姑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沐光璃。她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她在老小区的三楼，一个人，晚上睡不着，饭吃不下去，对着电视换台。因为她看到那个男人过得很好。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这辈子什么都没有。
沐光璃把手机重新拿出来。他翻到姑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姑，你最近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着。阳台上的风吹得他有点冷。过了几分钟，姑姑回了。
“好着呢。你别操心姑。你好好学习，多吃点饭。”
他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屋里。赵志远已经睡了，沈砚的台灯也灭了。他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黑暗中他睁着眼。他想起自己十八年来走过的每一步。那些戴着黑框眼镜的日子。那些在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夜晚。那些在阳台上一个人站着的凌晨。他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
姑姑。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他又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但它有一个清晰的方向。像一把刀终于找到了要砍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