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的雾比外面更浓。
陈砚沿着地图上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穿过茅屋后的空地,往竹林深处走去。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阳光漏下来,在地上碎成斑驳的光点。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坟。
坟不大,比祖父那座还要小一些。坟头没有长草,土是深褐色的,像是经常被人翻动。坟前没有石碑,只有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一截约莫一尺高。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陈。”
陈砚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凿出来的,笔画粗犷,和祖父墓碑上那些被风雨磨得圆润的字迹完全不同。这个字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凿进石头深处。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空地周围是密密的竹林,竹根交错,像是天然的围墙。这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陈砚蹲下来,开始挖土。
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不久。他往下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拨开土,露出一截白骨。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挖。
枯骨埋在土里,姿势是蜷缩的,像是睡着了一样。骨头发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埋了很多年。陈砚把土全部拨开,枯骨完整地露出来。骨架不大,像是属于一个瘦削的人。
枯骨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弯曲,握着一块东西。
陈砚把那个东西从枯骨手里取出来,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玉面,温润的光泽,和他碎掉的那块守玉一模一样。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守一。”
陈砚握着玉佩,手微微发抖。他想起祖父墓碑上的字——“陈守一之墓”。他想起周老太太的话——“你看见的是一口空棺材”。
他低头看着那具枯骨,枯骨的眼窝深陷,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看着别处。
这座坟里埋的,是陈守一。
但陈守一的坟,明明在竹林另一侧。他昨天刚挖开过,坟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块守玉。那这座坟里埋的是谁?
他蹲在坟坑边,看着那具枯骨。枯骨的左臂上,有一道青红色的纹路,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又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形状曲折,像是某种符号。
陈砚伸出手,卷起自己的左袖。他的左臂上,也有一道青红色的纹路,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形状和枯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枯骨的左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两道纹路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把袖子放下来,坐在坟坑边,很久没有说话。
守门人只有一个。
但他面前这具枯骨,分明也是守门人。枯骨左臂上的纹路,是守门人的印记。他自己手臂上的纹路,也是守门人的印记。
两个守门人。
陈砚想起周老太太的话:“你祖父在门后等你。”他想起祖父坟里那块守玉上刻的字:“门后无路,回头是岸。”他想起白布上绣的字:“守玉之心,不在玉中,在人中。”
他低头看着那具枯骨,枯骨的手骨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像是握着那块玉佩握了很多年。他把玉佩放回枯骨手里,想了想,又拿起来,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把土填回坟坑,用手拍实。他把那块刻着“陈”字的石头放回原处,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地图,展开,在夕阳下又看了一遍。红线从茅屋出发,穿过竹林,绕过山坡,落在祖父的坟上。地图角落那个小圆圈,位置在茅屋后面。但他现在站的地方,已经超出了地图上标记的范围。
他收起地图,往竹林外走去。
走到茅屋前时,他停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半碗药汤,想起字幅上的八个字。他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的粗陶碗还在,碗底的药汤已经干透了。
他站在桌前,掏出怀里那块守玉,放在掌心里。守玉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和心跳同步。他把守玉举到眼前,透过玉面,看到屋里的光线被折射成一片温润的光晕。
他忽然注意到,守玉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裂缝里像是嵌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是一根头发。头发是灰白色的,像是老人的头发。
他把守玉放下,坐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天色暗下来,竹林里更暗了。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块守玉。守玉的跳动传到他掌心里,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他想起周老太太的话:“你祖父在门后等你。”
他想起枯骨左臂上的纹路,和他自己手臂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想起白布上绣的字:“守玉之心,不在玉中,在人中。”
他握着守玉,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听到竹林里有脚步声。他站起来,推开茅屋的门,看见周老太太站在竹林里,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淡,像是随时会消散。
“你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陈砚说。
周老太太点了点头:“那你该走了。”
“去哪儿?”
周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竹林深处走去。竹杖点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她走过的地方,竹叶没有动,泥土没有痕迹。
陈砚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守玉。守玉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握紧守玉,往竹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