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市,申时末。
卖炊饼的王婆收了摊,把铜板倒出来数。一天卖了四十多个炊饼,该收四十几文。数来数去,多了三文。她挺高兴,把铜板用帕子包好,去隔壁米铺买米。
米铺老板姓孙,干了二十年,眼睛毒。王婆把钱串往柜上一倒,他抓了一把,挨个看。看到第三枚,眉头皱起来了。
“王婆,这钱不行。”
“咋不行?”
“你自己看。”孙老板把那枚铜钱丢在柜上。
王婆拿起来看。钱是“武周通宝”,看着跟真钱差不多,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颜色发白,边沿有点毛。
“不管是谁给的,我都不收。给你拿回去。”
王婆急了,“孙掌柜,我一天就卖了四十多个炊饼,你不收一个的话,我就白做了两个炊饼!”
白干总比收假钱要好。孙老板把剩下的钱数了数,“这三十二文我收下了,那三文你可以拿回去。”
王婆站在柜台前面,脸都气红了。旁边的买米的人也围了上来。
“假钱,哪来的假钱?”
“让我看看。”
是的,钱很轻。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大伙儿都看看自己的钱。”
于是南市就炸开了锅。卖肉的,卖菜的,卖布的全都把钱串翻出来查看。调查得越多,发现的钱串里混杂着几枚颜色发白,重量不足的劣币就越多。
“我这有三个!”
“我有五个!”
“我这有八枚!这可怎么办,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孙老板把柜台上的钱一推,“我不收劣币,你们去别的店铺看看。”
但是其他的地方也不会接受的。整个南市没有一家店铺愿意收下劣币。
一位卖菜的农村妇女坐在地上哭。“我卖了一车菜,收的全是这种钱,这可让我怎么活……”
洛阳宫,紫宸殿。
户部尚书周文正在念奏折,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洛阳南市,西市,北市已经发现了很多私铸的‘武周通宝’。老百姓不愿意收,商人也不愿意卖了,交易几乎停止了。长安,扬州,益州等地也都有报告说劣币充斥市场,物价飞涨。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将会动摇国本。”
武则天的手指敲打着御案,一锤一锤的敲击着,不快也不慢。
“工部的钱监是做什么的?”
工部尚书刘勉出列,满头大汗。“陛下,钱监所铸的钱币都有印记可以查证。市面上的劣币都是私铸者做的,不是官炉生产的。我已经下令查下去了,但是私铸的人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了,实在难以……”
“难以……”
“很难……一网打尽。”
武则天又问了户部的事。“户部,市面上劣币很多,你们能分辨出好坏吗?”
周文擦了擦汗说道,“陛下,劣币仿制得非常好,不是老练的钱商是不容易分辨出来的。但是洛阳城里有几万名商人,总不能一个个地请来钱商去检查吧。”
“那就让老百姓用假币过日子?”
周文不敢再开口。
殿内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武则天开口了。“洛文心呢?”
高延福上前一步,“回陛下,洛院使在天工院。”
“宣。”
我到紫宸殿的时候,殿里站满了人。户部的,工部的,少府监的,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武则天看见我,直接指了指御案上的一盘铜钱。
“洛卿,朕命你十日之内,找出鉴别之法,并肃清市面恶钱。”
我愣了一下。十天?几百年的货币问题十天解决?您可真看得起我。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
“臣领旨。”
端着那盘铜钱回到天工院,我把门一关,开始干活。
铜钱倒在桌上,哗啦啦一片。真钱假钱混在一起,看着差不多,可上手一摸,不一样。
我随手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挑出几枚轻的放在左边,又抓一把,再挑。来回抓了七八把,桌上分出两堆。一堆重,一堆轻。
鲁世宁凑过来看。“院使,您这就分出来了?”
“真钱坠手,假钱飘轻。”
他拿起一枚真钱掂了掂,又拿起一枚假钱掂了掂。“还真是。”
“你再听听声音。”
我拿真钱往桌上一丢,叮的一声,清脆,悠长。又拿假钱丢,噗的一声,发闷,短促。
“真钱声清,假钱声闷。”
吴大有也过来了,拿起两枚钱对着看。“院使,这颜色也不一样。真钱发红,假钱发白。”
“铜多则赤,铅多则白。”我拿起一枚假钱,在试金石上一划,条痕发白。“这是铜包铅。”
我把所有假钱分拣出来,摆在桌上,排了三排。
第一排,铜包铅。外头一层薄铜,里头全是铅。拿刀子切开一个,断面黑白分明。
第二排,减重磨边。是真钱,可边沿被人磨过一圈,磨下来的铜屑攒起来熔了铸新钱。一枚磨不了多少,一千枚就能磨出一把。
第三排,颜色白得不正常,不是铜包铅,是合金。铜里掺了锡、铅、锌,比例很怪。
蓝面板亮了。
【检测到三种不同类型的伪造技术:A型(铜包铅),伪造成本低,易于识别。B型(减重磨边),需原钱改制,识别难度中等。C型(合金成分异常),含铜量高,仿真度极高,识别难度大。】
我盯着那第三排假钱看了很久。
铜含量高,说明这种假钱不是用废铜烂铁铸的,用的是好铜。而且合金配比很准,不是瞎掺的,是有人算过的。
我拿起一枚C型假钱,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跟真钱差不多。拿试金石划,条痕颜色也接近。只有声音稍微闷一点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这不是一般私铸团伙能干出来的。
我把裴行俨请来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三排假钱,拿起一枚C型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枚跟真钱差不多。”
“差一点。可这一点,不拿真钱对比,看不出来。”
裴行俨放下钱,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一个团伙。”我指着三排假钱,“A型和B型,手法粗糙,成本低,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可C型不一样,用料好,工艺精,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支持?”
“至少三伙人。两伙小打小闹,一伙不简单。”
裴行俨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把C型假钱装进布袋里,递给他。
“你去查查,这种钱最早出现在什么地方,用过的人有哪些。我在这儿想鉴定办法。”
裴行俨接过布袋,转身要走。
“对了,”我叫住他,“查的时候,别惊动太多人。”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回桌前,看着那堆假钱。
十天。
得想出个法子,让老百姓自己就能辨假钱。不能靠仪器,不能靠专家,得拿眼看,拿手摸,拿耳朵听。
老百姓都能用的法子。
我拿起一枚真钱,一枚假钱,在手里掂。
真钱重,假钱轻。
可轻重是相对的,没真钱比着,光用手掂,掂不出。
得找个东西比。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