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3留下的第二个月,石臼湾的槐树开了花。
白花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修车铺门口的折叠桌上,落在女孩刚端出来的凉皮碗里,落在黑桃3那只独眼的睫毛上。
这天早上,李建国刚把卷帘门拉起来,就看见街对面站了个人。
穿黑夹克,平头,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在槐树底下,往这边看。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识那种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偏右,右手随时能摸向腰间。
那是干过这行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黑桃3从铺子里出来,顺着李建国的目光看过去,独眼眯了一下。
"来了。"
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女孩端着凉皮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街对面的人,也愣住了。
"谁啊?"
她问。
"不知道。"李建国说,"先别慌。"
那人没过来,就站在槐树底下,看了他们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不慌不忙,像只是路过。
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心出了汗。
"李建国。"黑桃3说,"那人我见过。"
"在哪见过?"
"阿富汗。"黑桃3说,"梅花7的手下。"
李建国没说话。他摸了摸后颈上的疤痕,芯片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发热,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见你了。"黑桃3说。
"嗯。"
"他没动手。"
"嗯。"
"那就还有时间。"
李建国点了点头。
他转身进铺子,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蹲在地上,开始修那辆修了一半的摩托车。
手有点抖,扳手拧了两下没拧对,又重来。
女孩站在厨房里,没出来。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知道出事了。
黑桃3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点了根烟,看着街对面那棵槐树。
槐花还在往下掉,落在他脚边,白白的,像雪。
"李建国。"他说,"咱得准备准备。"
"准备啥?"
"准备走。"
李建国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走?"
"嗯。"黑桃3说,"梅花7的人既然找到这儿了,后面还会有人来。一个两个是探路的,来多了,咱就走不了。"
"去哪?"
"不知道。"黑桃3说,"先往北走,走到边境,再想办法出去。"
李建国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扳手上有油,黑乎乎的,跟他这双手一样。
他想起这三个月的日子——修车、做饭、卖凉皮、包饺子、喝十块钱的白酒、听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他想起女孩靠在他肩膀上看星星,想起黑桃3系着碎花围裙做红烧肉,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像元宝一样躺在锅里。
这些日子,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长。
"能不能不走?"
李建国问。
黑桃3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没什么表情。
"能。"他说,"但得打。"
"打谁?"
"来的人。"黑桃3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打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打得过吗?"
"不知道。"黑桃3说,"我以前打过,输多赢少。但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黑桃3没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女孩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
"这次有要守的东西。"他说。
李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女孩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想起三年前在阿富汗的那个碉堡里,黑桃3对他说的那句话——"螃蟹,等这事完了,咱们去海边开饭馆,你修车,我洗碗,让小姑娘做饭。"
那时候他以为黑桃3在说胡话。
没想到,胡话成真了。
而现在,有人要来把这胡话砸碎。
李建国把扳手放下,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女孩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李建国。"她说,"咱们要走吗?"
李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走。"
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那……"
"他们来,咱就打。"李建国说,"打跑了,接着开饭馆。"
女孩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抱住李建国,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黑桃3坐在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把烟抽完,烟头按灭在地上,然后站起身,走到工具架旁边,开始翻东西。
他翻出了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还有一卷电线。
"干啥?"
李建国问。
"做准备。"黑桃3说,"他们要是来,咱不能空着手。"
李建国点了点头,也走过去,从工具架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了锁,他拿钥匙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折叠刀——是他以前用的那把,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红桃K。
他把刀拿出来,揣进兜里。
刀很沉,像一块冰贴在大腿上。
窗外的槐花还在往下掉,白白的,像雪。
街对面那棵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
但李建国知道,他们还会来。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今天晚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饭馆,他不想丢。
这日子,他不想放。
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