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名单定稿之前,宋瑞华的桌上多了一份附录。
附录里只列了一个职务,未填人名。备注栏手写着四个字:“山西,需谈。”
宋瑞华把这份附录带到行辕,放在张定北面前。
张定北看完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话:“你和冯国梁亲自去一趟吧!”
三天后出发。两辆车,几个随员。宋瑞华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从冬末的枯黄逐渐过渡到初春的浅绿。
地里已经有农人在弯腰忙活。冯国梁坐在副驾驶座,一路沉默。
“路上比去年好走些了。”冯国梁忽然说。
“你走的是南边那条线。我上次走的是北线,没这条路平。”宋瑞华说。
“去年底补了几段。过了井陉,后头还有一段碎石路。车能走,就是颠。”冯国梁说。
“能走就行。这趟不是来赶路的。”宋瑞华说。
进入山西界后路面变窄,但没有遇到阻拦。各个路口的驻军远远看见车队就放行,像是在某个距离之外就已经认出了车的归属。
宋瑞华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只是把思路走完了一遍。
睁开眼的时候,太原城的轮廓正在窗外由远及近,檐角抵住天光,像一条被反复折叠过的线。
会面地点在城外一处旧公所。院子不大,两棵枣树,枝条还没发芽,在午后的光线下勾出细密的黑色线条。
宋瑞华和冯国梁到的时候,山西方面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走到公所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廊下停了一步,把搭在臂弯里的围巾折好放回随行的手提袋里,才跨过门槛。
对方起身相迎。隔着长条桌的距离,宋瑞华把随身带的文件袋放在桌角,然后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茶,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杯搁回桌面时转了一下杯柄,让杯柄朝左,和对方那只茶杯的朝向对齐。
坐下之后,她没有急着开口。对方先开了口,聊了几句天气和路况——从北平到太原的路上哪段好走、哪段还在修、井陉那段路是不是已经铺平了。
宋瑞华拣自己记得的答了,语气松弛,像是在说一件和今天这场会见没什么关系的旧事。
她说井陉那段去年秋天还是土路,雨天积着水坑,绕了半里地找别的路过的。
那人接了话,说听说那段路已经铺过碎石,今年应该能走顺。冯国梁坐在侧面,没怎么说话,但也没有绷着脸,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茶过两轮之后,对方的话慢慢收了回去。公所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两边的茶都喝到了该换话题的位置。
对方先开了那个头,说了一句“二位既然亲自来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完,留了一个钩子。宋瑞华听着那句话说完才开口:
“山西一直在北方框架外,定北军政府建政后,这不合适。我们来是来谈一个位置——能源部长。定北军政府的能源部长。这个部长,必须由阎先生亲自出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比聊天气时高。
对面的动作停了。端着茶杯的人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立刻松手,杯柄还捏在指尖。
另一个人的手搁在桌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第三个人没有抬头,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了,不再摩挲膝面上的布。
院子里有人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划过砖面,一下接一下,从院门方向扫过去,又从院子的另一端扫回来。
手指停在桌沿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来当这个部长——那山西谁管?”
“山西归政府管。日常行政由山西省府处理,省府主席政府任命,会充分考虑本地官员的推荐意见。阎先生出任能源部长后,不再兼任山西地方职务。”
宋瑞华说完这段话,声音没有变,但话与话之间的停顿比刚才略长。像是给对面留出呼吸的空间。她把手伸进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页纸,展开,平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过去。纸页停在桌面中央,正对着对面三个人。
那是一份简况。纸上没有多余的说明,只是列着中央目前掌握的军力——整编军多少个、独立军、五大要塞、九个飞行大队。数字清清楚楚,一排一排的。
她把它放在那里,没有做任何解释。像是把这页纸放在桌面上本身就已经完成了全部的语言。
对面三个人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人伸手去拿,但也没有人移开视线。
目光沿着那一排排数字往下移动,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又响了一会儿,从院门方向扫过去,又从另一头扫回来。然后停了。竹扫帚被靠在了墙上。
手指停在桌沿的人看完了那页纸。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纸面上,像在重新确认某一行数字是否准确。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那页纸上的墨已经渗进了他的声音里:
“政府现在——”
他没有把话问完。宋瑞华接上了他的话:
“政府现在有十几个整编军,每军三万三千人。一个独立军,三万八。五大要塞,九个飞行大队。”她语气平缓。
那页纸留在桌上,没有收回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对面的人自己算完。对面的人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宋瑞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辨认那些数字背后是否真实存在过。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他自己,看它能不能自己站住:
“你来之前,把这些准备好了。”
“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宋瑞华说。语速不变,双手平放在桌面两侧,掌心朝下贴在那页纸的边缘上,
“方案已经写好了,纸面上每一项都标得清楚。你看完之后,什么时候能给答复都可以。答应,能源部长是阎先生的。不答应——”
她停了一下。
“政府有能力派别人来坐太原那个位置。”
对面那个一直没有抬头的人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方向,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情:
“你今晚——还回北平吗?”
“明天走。”宋瑞华说,“今晚在太原住一夜。明天走之前,如果阎先生想当面谈,我还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宋瑞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得不多,只沾了沾唇,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柄朝左,和来时一样,和对方那只茶杯的朝向保持一致。
当天晚上,宋瑞华在太原城外临时住处等到了答复。来的人带了一封信,没有封口,纸页对折了一次。
她展开来看了。信上手写的字迹端正,内容不长,只有两句话——同意进京赴任,愿出任定北军政府能源部长。
具体对接事宜,派员赴京商定。落款是阎锡山的名字和日期。
宋瑞华把信合上,折好,放进随身的手提袋里。她没有立刻回复,只对送信的人说了一句:“知道了。明天一早回北平。”
送信的人走了之后,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太原城外的夜很静,远处有几点灯火,稀稀落落的,像散在墨纸上的几粒米。
她把窗帘拉上,转身坐到桌前,摊开一份空白的信纸,给张定北拟了一封简短的电报稿。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没有改,搁在桌上等天亮再发。
第二天清晨,车驶出太原城外时,晨光正从东面的山脊线边缘透过来,把田野照成一片均匀的浅金色。
冬末的枯黄与初春的浅绿在早晨的光线下彼此渗透,像是那些正在交错和衔接的边界在日光中逐渐清晰,像是有人在地平线边缘缓慢地展开一道细长而均匀的亮线,从北方的山脉南侧穿过平原,穿过那些正在归位和离开的街道与站台,朝着同一个方向无声延伸。
宋瑞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扇门已经推开了。
(第一百十一章 太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