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第二天傍晚。
天刚擦黑,街上没人了,只有槐花还在往下掉。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铺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女孩在厨房里切菜,黑桃3坐在门口磨那把扳手,李建国在修一辆自行车的链条。
三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今天会来。
第一辆面包车停在街对面的时候,李建国手里的链条"啪嗒"一声掉了。
车门拉开,下来四个人。
清一色黑夹克,平头,手里没拎东西,但李建国知道他们腰里别着什么。
四个人站成一排,像四根钉子钉在槐树底下,看着铺子。
黑桃3把扳手放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来了。"
他说。
"嗯。"
李建国应了一声,把折叠刀从兜里掏出来,刀刃弹开,握在手里。
刀柄上的红桃K被磨得发亮,像一颗真的心。
女孩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菜刀——是她平时切肉用的那把,刀口磨得飞快。
她没说话,站在李建国旁边,眼睛盯着街对面那四个人。
"你进去。"
李建国说。
"不。"
女孩说。
"里面安全。"
"你在哪,哪就安全。"
女孩说。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四个人开始过马路。
走得很慢,不慌不忙,像去赴一场普通的饭局。
领头的个子最高,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李建国认得他——梅花7的副手,代号方块J,在阿富汗交过手,挨过李建国一刀,没死。
方块J走到铺子门口,站住了。
他看了看李建国,又看了看黑桃3,最后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停了两秒。
"螃蟹。"方块J说,"老板让你回去。"
"哪个老板?"
李建国问。
"你知道。"
"我现在叫李建国。"李建国说,"石臼湾的修车匠,红桃K饭馆的老板。你说的老板,我不认识。"
方块J笑了笑,那道疤扯得变了形。
"芯片还在你脖子上。"他说,"你跑不掉。"
"芯片是芯片,我是我。"李建国说,"你回去告诉梅花7,我不干了。谁再来,我就杀谁。"
方块J没说话。
他身后那三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手都摸向了腰间。
黑桃3突然开口了:"方块J,好久不见。"
方块J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独眼狼,你也没死。"
"死了。"黑桃3说,"死在阿富汗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黑桃3,石臼湾的洗碗工。"
"洗碗工?"方块J嗤笑一声,"洗碗工手里拿扳手?"
"修东西用的。"黑桃3说,"你要不要修修你的脸?疤太丑了。"
方块J脸上的笑没了。
他抬手,身后那三个人同时拔出了刀——不是枪,是刀。
组织规矩,在国内不动枪,免得惹麻烦。
"最后一次。"方块J说,"跟我们回去,既往不咎。"
李建国握紧了折叠刀。
"滚。"他说。
方块J叹了口气。
"那就别怪我了。"
话音刚落,四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李建国迎向方块J,折叠刀一横,挡住了对方劈下来的刀。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方块J力气大,压得李建国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你退步了,螃蟹。"
方块J说。
"我现在叫李建国。"
李建国咬着牙说。
他手腕一翻,折叠刀从方块J的刀下滑过去,划向对方的小臂。
方块J反应快,收刀格挡,但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操。"
方块J骂了一句,刀势更猛了。
另一边,黑桃3一个人对付两个。
他手里那把扳手挥得虎虎生风,专敲手腕、膝盖、太阳穴——都是他以前在部队里学的,一招制敌。
一个人扑上来,被他一扳手砸在膝盖上,"咔嚓"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个人从侧面偷袭,黑桃3头也不回,反手一肘撞在对方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折叠桌上,桌子翻了,碗碟碎了一地。
女孩没闲着。她拎着菜刀,站在李建国旁边,谁靠近就砍谁。
一个黑衣人想从侧面绕过去抓她,被她一刀砍在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
"别过来!"
女孩喊,声音有点抖,但刀握得很稳。
铺子里乱成一团。折叠桌翻了,椅子倒了,煤炉子被撞歪,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槐花从门口飘进来,落在血泊里,白的红的一片。
李建国和方块J缠斗在一起。
两把刀你来我往,谁也占不到便宜。
方块J胳膊上的伤口在流血,动作慢了些,李建国抓住机会,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方块J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你杀不了我。"方块J喘着粗气说,"老板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来。"
李建国说。
他举刀要刺,方块J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刀,是一个遥控器。
"你芯片里装了定位和自毁程序。"方块J说,"我按下这个,芯片会释放神经毒素,三秒内死亡。你确定要继续?"
李建国愣住了。
刀停在半空中。
黑桃3也愣住了,独眼盯着那个遥控器。
女孩的脸白了。
方块J笑了,那道疤扯得像个狰狞的口子。
"跟我回去。"他说,"不然大家一起死。"
铺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煤炉子上残留的水汽在滋滋作响,槐花还在往下掉,落在血泊里,白的红的一片。
李建国握着刀,手在抖。
他看了看女孩,看了看黑桃3,看了看这个他待了三个月的铺子——翻倒的桌子、碎掉的碗碟、歪掉的煤炉子、墙上贴着的菜单、女孩写在黑板上的今日特价……
这一切,他不想丢。
但他更不想死。
方块J的笑容越来越得意。
就在他手指要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
黑桃3突然动了。
他把手里的扳手扔了出去。
扳手在空中转了一圈,精准地砸在方块J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遥控器掉在地上。
方块J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蹲下去。
李建国反应过来,冲上去一脚把遥控器踢飞,然后一刀捅进方块J的肩膀——没捅要害,但够疼。
方块J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被黑桃3打趴下了,躺在地上呻吟。
铺子里又安静了。
李建国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血,看着槐花,看着女孩苍白的脸。
黑桃3走过去,把遥控器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一脚踩碎。
"假的。"他说,"吓唬人的。"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女孩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上前抱住李建国,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黑桃3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独眼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的槐花还在往下掉,白白的,像雪。
街对面的面包车还停着,但没人敢下来了。
李建国松开女孩,走到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
车里的人看见他,赶紧发动车子,掉头跑了。
他转身,看着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
"收拾收拾吧。"他说,"明天还得开张。"
女孩点了点头,弯腰去捡碎碗。
黑桃3走过去,帮她一起捡。
煤炉子歪了,李建国把它扶正,重新添了块煤。
水壶掉了,他捡起来,洗了洗,重新装上水,放在炉子上。
咕嘟咕嘟。
水又开始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