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撞击声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成千上万具枯骨前赴后继地撞在金色屏障上,碎骨渣像暴雨一样往下落,在石柱根积了厚厚一层。金色的封印屏障被撞得泛起层层涟漪,柱身上的古老符文明灭不定,光芒比最开始暗了近三成,细密的裂纹顺着符文缝隙慢慢蔓延,像蛛网似的爬满半根石柱。每一道裂纹出现,刀身上的三重纹路就亮一分,暗红色的煞气混着灰气,沿着裂纹往封印里渗,又带着更浓郁的凶气返回来,喂得刀身微微震颤。
苏辰站在骨潮后方,双脚陷在暗红色的浮土里,没到脚踝。
他握着刀,指节泛白。
刀身的赤红色纹路忽明忽暗,每撞一下封印,气息就往上窜一截。可苏辰心里清楚,这涨势全是虚的——就像往皮囊里打气,看着鼓胀,内里空乏。经脉里的战魂煞气到处乱窜,撞得经脉生疼,时不时就有一股狂暴的杀意冲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噬兽刀在脑子里咆哮,催着再加把劲冲开这道破封印;噬人刀慢悠悠地笑,说别急,慢慢磨,磨开了封印,里面的才是大补;噬灵刀沉默着,只不断催动枯骨,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撞,永不停歇。
苏辰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他在等封印自己裂开,也等……等里面的东西出来。
他隐隐觉得,这封印里,不止封着战魂。
还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盯着他。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石柱背后传出来。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在骨潮里。
所有正在撞击封印的枯骨,瞬间停住了动作。
漫天飞舞的碎骨渣定格在半空中,又簌簌落下。
整个山坳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过石柱的呜呜声。
苏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有人。
石柱背后,慢慢转出一道身影。
九尺高的身形,一身残破的金甲,甲片上布满刀痕剑创,缺口处泛着暗褐色的锈迹,像是被千年的血浸透,又被风沙磨蚀。他手里握着柄青铜长戈,戈刃缺了一角,却依旧寒光凛冽。头盔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千年不波的古潭,却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压。
是残魂。
上古守阵的镇魔将残魂。
他就站在石柱旁边,长戈拄地,静静地看着苏辰。
没有暴怒,没有喝骂。
可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满山的枯骨都深深低下了头,骨节摩擦的声响尽数平息,像臣子朝见君王。
连苏辰手里的灰噬刀,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不是兴奋。
是忌惮。
是刻在刀魂深处的,对上古镇魔者的本能忌惮。
“外来者。”
镇魔将开口了,声音像金石摩擦,沙哑,缓慢,像是沉睡了千万年刚醒过来,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止步于此,回去吧。”
“你带着邪刀,闯不过这九重天关。”
苏辰站在原地,握着刀,没动。
他看着对面的金甲身影,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厚重,凝练,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山。比之前的玄机子、韩烈加起来都要沉。
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装神弄鬼。”噬兽刀率先炸毛,在脑子里咆哮,“一个残魂而已!怕什么!冲过去杀了他!”
刀身猛地一震,赤红色的刀气顺着刀刃翻涌,就要往前冲。
苏辰死死压着手腕,指节都捏得发白。
手臂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一人一刀,在身体里角力。
镇魔将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眸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见过无数这样的场面。
“你体内的刀气,虚浮涣散,外强中干。”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像针一样扎破那层虚涨的泡沫,“吸了点地脉煞气,就以为自己能超等了?”
“不过特等巅峰,堪堪摸到门槛罢了。”
“就这点成色,也敢闯封魔地。”
苏辰的心脏沉了沉。
果然。
刚才那股暴涨的力量,是虚的。
连这个素未谋面的残魂,都能一眼看穿。
“老东西胡说八道!”噬兽刀暴怒,震得苏辰神魂生疼,“等我们吞了底下的战魂,分分钟超等!”
“是吗。”镇魔将淡淡开口,像是听见了刀的声音,“吞了战魂,你还是你吗?”
他看向苏辰,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灰纹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悲悯。
“年轻人,你只是容器。”
“邪刀噬主,从古至今,没有例外。你现在压着它,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它在啃你的神魂,吞你的记忆。等你把自己忘光了,你就不是你了,只是它的一副皮囊。”
他微微侧身,让开山坳的出口。
“现在放下刀,转身走。我以镇魔将之名立誓,不追你,不拦你,放你重回人间。”
“趁着你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能做自己的主。”
话说完,他就站在那里,不再开口。
山坳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骨粉的轻响。
苏辰看着他,看着他让开的出口。
回去?
真的能回去吗?
他有点恍惚。
如果能放下刀,如果能回去做个普通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噬灵刀就悄无声息地动了——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碎片被抹掉一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火光、满地的尸骸、一双双怨恨的眼睛。
你回不去了。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
你杀了那么多人,欠了那么多债。
你走到哪,死到哪。
你就是个怪物。
苏辰抿紧了唇,指尖微微发抖。
掌心的碎糖人和半块麦饼硌得掌心生疼。
两块东西都硬邦邦的,他已经记不清是哪来的,只知道不能丢。
“别听他蛊惑。”噬人刀慢悠悠开口,带着点戏谑,“他就是怕了咱们,想骗你弃刀,好把我们封死在这儿。”
“真要放你走,他直接动手就是了,何必跟你废话?”
苏辰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煞气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味。
是啊。
都走到这一步了,哪还有回头路。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镇魔将。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
“说完了,就动手吧。”
镇魔将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眸动了动。
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执迷不悟。”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叹进了骨子里。
下一秒,他手中的长戈微微抬起。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外关,留下吧。”
话音落的瞬间,长戈往地上一顿。
“嗡——”
整个山坳猛地一震。
地上的八柄断剑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八道剑气连成一线,带着镇魔辟邪的威势,朝着苏辰斩过来。
不是普通的剑气,是凝聚了千年的镇魔剑气,专破邪祟阴魂。
苏辰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山壁都簌簌往下掉碎石。
苏辰浑身一震,倒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摔在地上,脚下的红土陷下去一大片。
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落在红土里,瞬间渗了进去。
好强。
比之前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强。
只是随手一击,就逼得他气血翻涌。
“看到没有。”镇魔将站在原地,长戈拄地,“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里面还有八关,每一关都有一位镇魔将。你连我这外关守将都打不过,拿什么闯?”
苏辰撑着刀,慢慢站起来。
嘴角挂着血痕,脸上的灰纹又深了几分,顺着下颌往脖子下面爬。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指尖沾着暗红的血,还有灰色的印。
“一招而已。”
他低声说。
“试过了,才知道能不能过。”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拍卖岛观测司。
玉台光屏上,代表灰噬刀的赤色光点猛地往下一沉,又晃晃悠悠浮上来,数值波动得厉害。
陈砚凑在屏幕前,眉头皱得死紧。
刚才还在往上涨,怎么突然掉下来了?
“怎么了?”同事凑过来。
“遇上硬茬了。”陈砚声音发紧,“地宫里有东西,把拍品压下去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到侧厅玉门前,躬身行礼:“启禀墨执事,七十八号拍品遇镇魔残魂,气息回落,状态不稳,请执事示下。”
门内片刻沉默。
“进来。”
陈砚低头走进去。
墨执事坐在玉案后,正看着另一面更大的光屏,上面映着地宫的全景——石柱、骨潮、金甲身影,清清楚楚。
“镇魔将残魂,上古七镇将之一,守外关的。”墨执事声音平淡,“还行,能压一压这邪刀的虚浮之气。”
“那……要不要出手相助?”陈砚低声问。
“不必。”墨执事摆摆手,“正好用来砺刀。虚涨的力量终究不稳,让镇魔将帮他压一压,磨掉虚浮的部分,根基才扎实。”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玉案。
“引一丝本源烙印,护住他的心脉。别让镇魔将一下打死了。还得留着他闯后面的关。”
“是。”
陈砚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回到观测位,同事连忙问:“执事怎么说?”
“不用管,正好砺刀。让引一丝烙印护心脉,别打死就行。”陈砚低声道,伸手催动玉台。
一丝极细微的金色光芒,顺着光屏传下去,没入代表苏辰的光点里。
屏幕上,原本摇摇欲坠的赤色光点,慢慢稳住了。
陈砚看着屏幕里那个撑刀而立的身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明明都快撑不住了,还硬扛。
也是个苦命人。
他摇摇头,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规矩就是规矩。
拍品就是拍品,耗材就是耗材。
苦不苦,轮不到他来同情。
地宫里的苏辰,忽然觉得心口一暖。
一丝极细微的力量从神魂深处冒出来,稳住了翻涌的气血,也稳住了乱窜的煞气。
他愣了一下。
是本源烙印。
上面的人,又动手了。
帮他稳住了伤势。
是怕他死在这里?
还是怕刀死在这里?
苏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大概是后者吧。
他不过是个装刀的容器。
“怎么样?”噬人刀的声音沉了些,“这老东西有点东西。硬拼,我们拼不过他。”
噬兽刀暴躁地吼:“拼不过也要拼!我就不信一个残魂能有多强!”
“硬拼不行。”苏辰在心里说,声音很淡,“用阵法,用枯骨。耗他。”
三把刀都顿了一下。
随即,噬人刀低低地笑了。
“可以啊,你现在,也会玩心眼了。”
苏辰没说话。
他提着刀,慢慢站直身体。
灰气顺着刀身慢慢翻涌,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沉在刀身周围,像一层淡淡的雾。
地上的枯骨慢慢动起来,不是一窝蜂往上冲,而是分成三队,左右两翼包抄,正面缓步推进。
是军阵。
苏辰照着刚才韩烈他们的阵法,凭着记忆,驱动枯骨布成军阵。
“有点意思。”
镇魔将看着缓缓推进的白骨军阵,暗金色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居然还会布阵。”
他提起长戈,缓步迎上来。
金甲身影踩在骨粉上,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白骨军阵先动了。
前排枯骨举着残刀断戈,迎着镇魔将冲上去;左右两翼绕着侧面迂回,想包抄后路。
镇魔将没躲,也没挡。
长戈轻轻一扫。
一道暗金色的戈芒横着扫出去。
前排的十几具枯骨瞬间碎裂,成了漫天骨粉。
戈芒去势不减,继续往前,又扫碎两排枯骨,才慢慢消散。
就一下。
白骨军阵的正面,直接空了一块。
“不堪一击。”镇魔将淡淡开口。
苏辰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枯骨打不过他。
本来就不是用来打的。
是用来耗的。
他手指微动。
更多的枯骨从土层里爬出来,补上缺口,继续往前冲。
一波碎了,一波又上。
前赴后继,永不停歇。
镇魔将的戈芒一下下扫过,骨粉漫天飞舞。
可枯骨太多了。
成千上万,仿佛永远杀不完。
时间慢慢过去,镇魔将身上的金甲光芒,也微微暗了几分。
他毕竟是残魂,力量有限。
这么耗下去,对他也不利。
“没完了。”
镇魔将微微皱眉。
他不再理会周围的枯骨,长戈一指苏辰。
“擒贼先擒王。”
他身形一晃,直接越过白骨军阵,直奔苏辰而来。
金甲身影带着呼啸的风声,长戈直指苏辰心口。
速度快得惊人。
苏辰瞳孔一缩。
来了。
他双手握刀,横在身前。
所有灰气都往刀身上汇聚,刀身上的三重纹路同时亮起。
“铛——!”
第二声巨响,比刚才更响。
苏辰后退五步,每一步都在红土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手臂发麻,虎口的裂伤更大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可这一次,他接住了。
镇魔将也退了半步。
暗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点讶异。
“居然接住了。”
苏辰没说话。
他知道,不是他变强了。
是刚才那道本源烙印,帮他稳住了力量。
是上面的人,不想让他输得太快。
“有点意思。”镇魔将提着长戈,站在原地,“难怪敢闯封魔地,还有点门道。”
“不过,这才刚开始。”
他身上的金甲,慢慢亮起更盛的光。
苏辰握着刀,指节泛白。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这外关的第一战,没那么容易结束。
而这,还只是九重天关的第一关。
后面,还有八道关,八个镇魔将,还有最深处的战魂本体。
苏辰深吸一口气,煞气吸进肺里,冰凉刺骨。
那就来吧。
一关一关闯。
看看最后,是谁站在最上面。
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卷着暗红色的沙尘,迷了人眼。
长戈与刀的碰撞声,再一次响起来。
比之前更沉,更闷。
这场地底的死斗,才刚刚拉开序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