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推开家门时，楼道的灯灭了。他低头换鞋，公文包还挂在肩上，钥匙刚插进锁孔，停了一下。屋里飘出炒菜的味道，还有锅铲碰锅的声音，电视在播天气预报，声音不大。
他进门，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妈妈从厨房探头，围裙歪着，“回来啦？去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豆角焖面。”
“好嘞。”他答应一声，脱下外套挂好，走进洗手间。他摘下金丝眼镜，水龙头一开，哗哗地流。镜子里的人看着水流，几秒后关掉水，甩了甩手。
饭桌已经摆好，两副碗筷，一小碟咸菜，砂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他拉开椅子坐下，妈妈端着一大盘焖面出来，放桌上。她坐下来，先给他夹了一筷子，“趁热吃，我多放了蒜末。”
他点头，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和小时候一样，不咸不淡，豆角软软的。两人没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电视里女声播报：“明天最高气温二十八度，局部午后有雷阵雨……”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妈妈抬头看他，“不够？我再给你盛点？”
“不用，我吃饱了。”他说完，坐着没动。灯光照在桌上，墙上印出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安安静静。
“妈，”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咱俩聊会儿？”
妈妈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看着他，“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不是。”他摇头，又推了下眼镜，“是结婚的事。”
妈妈没说话，把勺子放在碗边，拿纸巾慢慢擦手。她低着头，盯着桌面看。
“我知道您想我成家。”他语气平稳，“亲戚介绍的，同事牵线的，我都去见了。但每次回来，都觉得不对。不是别人不好，是我自己没准备好。”
他停了一下，听见厨房水壶底有嗡嗡声，像是水快开了。
“我不想因为年纪到了就随便找个人过日子。我不是怕负责，就是觉得，要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结婚对别人不公平。”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我现在过得挺踏实，工作稳定，生活规律，也有朋友。但我得先对自己说实话，才能对别人负责。”
电视换了节目，开始放广告，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追泡泡。妈妈还是没说话，只是慢慢拧开又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他不着急，也不继续说，就坐在那儿等。这话他憋了很久，今天说出来，心里像松了口气。心跳有点快，耳朵发热，但他没有躲开目光。
过了大概一分钟，妈妈终于抬头。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追问，也没有叹气，只是看着。
“儿子，”她声音轻，“妈只是希望你幸福。你现在不想结婚，妈就不逼你了。”
听到这句话，他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您，妈。”
说完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妈妈身边。他张开手，有点笨拙地抱了她一下。她的肩膀比以前瘦了，衣服上有油烟味，还有一点洗衣粉的香。
妈妈愣了一下，随后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他发烧，她摸他额头那样。
谁都没说话。
厨房水壶突然响了，尖尖的一声。妈妈松开手，他退回座位。眼睛有点湿，他拿纸巾按了按眼角，没擦泪，只是压了压。
“水开了。”妈妈站起来走向厨房。她掀开壶盖，加了点凉水，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把水壶放回灶上，调小火，转身看见儿子还坐在桌边。
“要喝吗？我给你泡杯茶。”她说。
“好啊。”他点头，“菊花就行。”
她打开橱柜，拿出玻璃杯和茶叶罐，动作不急。热水冲进杯子，花瓣散开，浮一浮，慢慢沉下去。她把杯子递过去，杯壁温热。
他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往上冒，眼镜起了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母子俩面对面坐着，电视正在播宠物医院的纪录片，一只狗在做康复训练。
“其实我也不是非让你现在结婚。”妈妈忽然说，没看屏幕，看着空碗，“就是有时候，看到别人家孩子都成双成对，心里慌。怕你一个人，冷清。”
“我不冷清。”他笑了，“我有您呢。再说，我又不是不出门，楼下便利店老板还认识我，买烟都知道给我拿常抽的牌子。”
她也笑了，“那倒是。”
他又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好。窗外天黑了，对面楼一家家亮起灯，有人在阳台收衣服，竹竿晃了晃，影子映在墙上。
“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跟妈说。”妈妈说，“别总憋着。妈听着。”
“嗯。”他点头，“以后我会的。”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些。他伸手要帮忙，她摆摆手，“你坐着吧，我去洗就行。”
他没坚持，就坐着。看她把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一开，水流冲着碗碟，哗啦啦响。他低头看杯子里的菊花，有一片贴在杯壁上，像个太阳。
他忽然觉得，今天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发生了大事，也不是问题全解决了，只是——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直了些。电视还在放，画面变成一只猫趴在主人腿上打呼噜。他看着，没笑，也没移开眼。
妈妈在厨房哼起歌，调子很老，他听过，好像是《茉莉花》。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但一直没停。
他没打断，也没接，就听着。水声、歌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像一种很久没听过的背景音。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外面天彻底黑了，窗玻璃映出屋里的光，模糊照着他和妈妈的身影。一个在洗碗，一个坐着喝茶，中间隔着一张饭桌，桌上还留着两个空碗，一杯没喝完的菊花茶，和一只冒着余热的水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