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观星是入冬那天想起来,自己穿过来整整一年了。
去年这天他趴在河岸上咳水,满脑子嗡嗡响,一个叫程观星的原主把记忆往他脑子里塞。现在他坐在破庙的案前,面前摊着两本格物册、一沓学生课业、几张工部来的文、李庄学社的旬报、李清瑶还回来的笔记。庙里生着火盆,铁柱在院里教石头磨凿子,阿青在灶上煮面,小婉在案边对下个月的课表,郑明远在棚子底下给新学生讲公文格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下着薄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门框上那块牌子挂了大半年,字迹还清楚。底下的“不问出身,不问来历,来了就学,学会就走好”被雪打湿了半边,但看得清。
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在河岸上对着空旷的河滩说的那句“你放心吧,你娘我替你照顾”。那会儿他连原主他娘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也没找到。原主记忆里没有娘的下落,只说“娘一直病着”。他翻了原主的书箱、笔记、草纸,没找到任何关于他娘的线索。这件事他一直搁在心里没跟人说。
他转回屋里,从案角拿起格物册第一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是空的,只有最上面一行写着一个日期,是去年今天。底下什么都没写。他拿起炭笔,在那行日期下面写了几个字:“一年。人未散,线未断。”
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案角。阿青喊面好了,四个人围过去盛面。程观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雪落在碗边化了。铁柱在院里试新凿子,石头在旁边递木料,小婉端着碗还在翻课表。郑明远从棚子底下收了讲义,走过来盛了最后一碗。
程观星喝了一口面汤,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他把碗搁下,回屋坐到案前,翻开一本新裁的麻纸。第一页上他写了三个字:“第二年。”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灯捻亮。外面的雪落在门框那块牌子上,化了又落。庙里暖,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