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击撞过来的时候,苏辰听见了自己经脉发出的轻响。
镇魔将的长戈不再是直来直去的劈砸,戈尖挽出三朵暗金色的花,一实两虚,三道戈影前后叠着压过来,力道一层叠着一层,像浪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这是上古战阵的技法,卸力、叠劲、破防,三步连在一起,专破硬功蛮力。
苏辰只能横刀硬接。
“铛——铛——铛——”
三声脆响连成一声闷响。
苏辰每接一击,就后退一步。三步退完,脚下的红土已经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尘土顺着脚踝往上漫。虎口的裂伤更深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浸进缠刀的旧布里,洇出深色的印子。
手臂里的经脉像被重锤反复砸过,又酸又疼,战魂煞气被震得四处乱窜,撞得经脉壁生疼。
“老东西还会玩花的。”噬兽刀在脑子里咆哮,带着点被戏耍的暴躁。
“是战阵叠劲。”噬人刀的声音沉了些,“别硬接,卸力。”
苏辰抿着唇,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要卸力,可镇魔将的戈黏得很,像长在刀上一样,戈尖顺着刀身往手腕滑,逼得他只能不断变招格挡。对方是打了千万年仗的老鬼,招式老辣得像刀,每一下都卡着他的破绽,打得他左支右绌。
只有噬灵刀悄无声息,顺着灰气往地面渗,驱动几具枯骨从侧面绕过去,想摸镇魔将的后路。
刚摸到近前,镇魔将头都没回,长戈往后一撩。
“咔嚓”一声,三具枯骨瞬间碎成骨粉。
“雕虫小技。”
镇魔将淡淡开口。
暗金色的眼眸自始至终都落在苏辰脸上,像是看透了他所有的盘算。
“你身上有外力。”
他忽然开口,长戈拄在地上,停下了攻势。
“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苏辰握着刀,没动。
心脏却猛地沉了一下。
“引了本源烙印吧。”镇魔将的声音很平,却像针一样扎人,“上面的人,怕你死得太快,特意给你续了口气。”
“可惜啊,终究是外物。”
他微微摇头,带着点悲悯,又带着点嘲讽。
“靠别人续的命,撑不了多久。”
苏辰的心神晃了一下。
是啊。
他能接住第二击,能扛住三叠浪,靠的不是自己的力量。是拍卖岛的人,是那道本源烙印,帮他稳住了虚浮的煞气。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里的一件东西。
刀是商品,他是装商品的容器。
连打架,都要靠别人帮忙撑着。
“别听他挑拨!”噬人刀立刻出声,带着点警惕,“他想乱你心神!”
晚了。
心神一动,经脉里乱窜的煞气就找到了缺口,猛地往心口冲。
苏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灰纹顺着下颌线又往上爬了一分,已经快到颧骨了。
“看,撑不住了吧。”
镇魔将提着长戈,缓步往前走了一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金甲就亮一分,暗金色的光芒像实质一样压过来,带着镇魔辟邪的浩然气,专门克制邪祟阴魂。
苏辰能感觉到,刀身上的灰气在对方的气势下,不由自主地往回缩。
不是怕。
是天生的克制。
就像火克冰,阳克阴。
这镇魔将,就是灰噬刀天生的克星。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拍卖岛观测司。
玉台光屏上,代表灰噬刀的赤色光点起起伏伏,始终稳在特等巅峰的区间里,没掉下去,也没涨上来。
陈砚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
打得挺凶。
拍品的气息一直稳着,没掉品级,却也没占到便宜。
“这镇魔将可以啊。”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居然能把灰噬刀压成这样。我还以为外关守将就是个看门的。”
“上古镇魔将,专门克制邪祟。”陈砚低声道,“要是全盛时期,估计一刀就能把这刀劈了。也就是个残魂,力量剩不下一成,才跟咱们拍品打得有来有回。”
“那会不会出事?”同事问,“要是镇魔将赢了,刀被封了怎么办?”
“慌什么。”陈砚摇摇头,“有本源烙印在,真要是不行了,直接启动回收就是了。再说,墨执事说了,正好用来砺刀。”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那个节节败退的身影,又补了一句:“虚涨的力量终究不扎实,磨一磨也好。磨掉虚的,剩下的才是实的。”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有点悬。
这镇魔将,比预想的强。
别真把拍品折在这儿。
侧厅里,墨执事负手站在更大的光屏前,看着地宫里的战局。
银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有点意思。”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宿主居然能撑到现在。”
他本以为,镇魔将三招就能把这少年打崩。
没想到,居然撑了十几招。
“执事,要不要稍微助一把?”旁边的侍从低声问,“免得前功尽弃。”
“不用。”墨执事摆摆手,“磨得越狠,根基越稳。现在帮他,反而害了他。”
他看着屏幕里少年倔强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案的边缘。
“等他实在撑不住了,再续一丝。”
“就这么吊着。”
“吊着他的命,也吊着刀的劲。”
侍从躬身应下。
墨执事没再说话。
他倒要看看,这个少年,能撑到什么地步。
能不能撑过九关,走到战魂本体面前。
地宫里,苏辰已经退到了石柱边上。
后背抵着冰冷的石柱,石面上的古老符文硌得后背生疼。
退无可退了。
镇魔将站在三丈外,长戈斜指地面,暗金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惋惜。
“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开口,“放下刀,我封你神魂在石中,受千年正气洗练。千年之后,邪刀磨平了,你还能出来,入轮回。”
“再打下去,你神魂俱损,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苏辰咳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
血滴在红土里,瞬间渗了进去。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手背的灰纹和脸上的灰纹连在了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慢慢往整张脸爬。
“千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千年之后,他还能出来?
出来干什么呢?
认识的人都死了。
该忘的也都忘了。
出来,也是个孤魂野鬼。
苏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笑得很涩,也很凉。
“不必了。”
他握紧刀,缓缓抬起。
刀身上的灰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往外翻,而是慢慢沉下去,贴在刀身上,像一层哑光的灰膜。
看着不起眼,却更凝练了。
虚涨的泡沫被镇魔将打没了,剩下的,都是实打实的力量。
虽然少,却稳。
“要打,就打。”
他看着镇魔将,眼神很静。
没有暴怒,没有恐惧。
就只是单纯的,要打下去。
镇魔将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眸动了动。
“冥顽不灵。”
他提起长戈,这一次,戈身上亮起了符文。
一道道暗金色的古老符文顺着戈身上爬,像活过来一样。
“既然你找死,本座便成全你。”
“镇魔印!”
他左手捏印,一掌拍在长戈上。
长戈瞬间暴涨三倍大,戈头变成一个暗金色的巨印,印面上刻满镇魔符文,带着千钧之势,朝着苏辰当头压下来。
这是镇魔将的杀招,专门用来镇压顶级邪祟。
苏辰瞳孔一缩。
躲不开。
也退无可退。
“拼了!”
噬兽刀咆哮。
三把刀的意志同时爆发,灰气疯狂地往刀身上汇聚,刀身上的三重纹路同时亮起赤红的光。
苏辰双手握刀,往上迎。
“轰——!”
巨印和刀撞在一起。
气浪炸开,暗红色的沙尘冲天而起,整个山坳都在抖。
石柱上的裂纹瞬间又扩大了一圈,金色的符文明暗不定。
苏辰浑身一震,“噗”地喷出一大口血。
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重重撞在石柱上,顺着石柱滑下来。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掌心的碎糖人和半块麦饼,也飞了出去,滚在地上,沾了一层红土。
镇魔将站在原地,微微喘气。
这一招,耗了他不少残魂之力。
“撑住了?”
他有点意外。
这少年,居然接住了镇魔印?
苏辰靠在石柱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浑身都疼。
骨头疼,经脉疼,神魂更疼。
镇魔印的正气顺着刀往神魂里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蜷缩。
他听见三把刀都在躁动,在反抗,在和那股正气缠斗。
可他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半块碎糖人上。
沾了红土,变形了,看不出原来的兔子模样。
他看着那东西,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为什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撑着石柱,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
指尖快要碰到糖人的时候,一道阴影罩了下来。
镇魔将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长戈举起,戈尖对着他的天灵盖。
“结束了。”
镇魔将淡淡开口。
戈尖往下压。
暗金色的正气顺着戈尖往下渗,压得苏辰头顶发沉。
要死了吗?
苏辰想。
死了,就解脱了吧。
不用再杀人,不用再挣扎,不用再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怪物。
挺好的。
他闭上眼。
就在这时。
“嗡——”
刀身猛地一震。
噬灵刀的意志悄无声息地发动,不是往镇魔将身上,而是往地上。
地上的骨粉里,忽然窜出一道极细的灰气,像根针,朝着镇魔将的脚踝刺过去。
镇魔将注意力都在苏辰身上,没提防这一下。
脚踝一麻。
残魂之躯,本就没有实体,全靠煞气凝聚。这一下,像是针戳破了气囊,脚踝处的金光瞬间暗了一块。
镇魔将身形微微一晃。
长戈偏了半寸。
“嗤——”
戈尖擦着苏辰的脸颊过去,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苏辰没动。
他抓住了这半瞬的空隙。
猛地抬头。
手里的刀,顺着戈杆往上撩。
“铛”的一声脆响。
刀身沿着长戈滑上去,直奔镇魔将的手。
镇魔将松手撤戈,后退两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金甲手套的边缘,被削开了一道缺口。
虽然很快就重新凝聚,补上了。
但,确实破了。
镇魔将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真正有了怒意。
“蝼蚁……”
他咬着牙,声音低沉了几分。
苏辰撑着刀,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血痕很快就泛了灰,和原本的灰纹连在一起。半边脸都成了灰色,看着诡异又狰狞。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捡起地上的碎糖人,重新攥回掌心。
糖块硌着掌心生疼。
却让他清楚地知道,他还活着。
还没输。
“有点本事。”
镇魔将缓缓提起长戈,戈身上的符文,亮得更盛了。
“难怪敢闯封魔地。”
“不过,这才只是开始。”
他身上的金甲,开始泛起更深的金光。
苏辰握着刀,摆出架势。
灰气贴着刀身,沉凝如铁。
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杀招。
可他不怕。
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他早就该死了。
风从石柱的裂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响。
一人一将,隔着三丈远,对峙着。
漫天的骨粉慢慢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一场更凶的厮杀,一触即发。
而厚厚的土层之上,墨执事看着光屏,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有点意思。”
“这小子,还真能撑。”
他摆了摆手。
“再续一丝烙印。”
“别让他死了。”
“这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