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的日子表面很平。
周一到周五,沐光璃照常上课、去文学社、跟夏思凝吃饭。周三晚上固定过夜,周六周日去Musa拍Meridian的物料。赵志远已经习惯了他周末不在,沈砚从来不问,陆屿更不会管。宿舍里的节奏跟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沐光璃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他给姑姑打电话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以前一两周一次,现在隔天就打。每次都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吃了没有”,姑姑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吃了吃了,你别操心姑”。他问得随意,姑姑答得也随意。但他从姑姑的语气里、从她停顿的节奏里、从她偶尔冒出来的一句半句里,一点一点地拼凑那个人的信息。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奶奶电话里没说,姑姑更不会说。他只知道那个人是三镇本地人,二十年前跟姑姑谈过恋爱,骗她怀孕之后抛弃了她,现在开了公司,住大房子,女儿在本地读高中。三镇市不小,但也不算太大。一个开公司的、四十六七岁的男人,如果真的要找,不是找不到。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
莫婉晴的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那天沐光璃刚从Musa收工,坐在回学校的地铁上。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拍,接了。
“忙完了?”莫婉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清晰,背景里隐约有车流声,她大概在路上。
“刚收工。”
“有件事跟你说。”她顿了一下,“你姑姑的事,我帮你查了。”
沐光璃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开口问她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既然说了是利益共同体,你的事我就会关注。”莫婉晴的语气很平,“你姑姑代替我养了你十几年。而且她跟我的遭遇一样。于公于私,这个忙我都会帮。”
沐光璃沉默了两秒。“查到了?”
“查到了。”莫婉晴说,“周建国,三镇市人,今年四十六岁。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做智慧安防系统的,公司规模不大,但在三镇本地有点名气。他妻子姓林,家庭主妇,无业。女儿今年高二,在三镇市重点高中就读,成绩不错。”
沐光璃听着,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周建国。四十六岁。科技公司。妻子家庭主妇。女儿高二。
“公司在哪?”
“三镇市高新区,具体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他平时住在三镇南湖那边的一个别墅区,独栋,市值不低。出行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我也发你了。”
沐光璃没有立刻接话。地铁到站了,门打开,他站起来走出车厢,沿着站台往出口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你打算怎么做?”莫婉晴问。
“还没想好。”
“不着急。这种人比皇甫大庆难对付。他有家庭、有公司、有社会关系,动他需要更细的网。皇甫大庆那种人烂在泥里,谁都不会管。周建国不一样,他有老婆孩子,有员工客户,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沐光璃走上扶梯,出了地铁站。观海五月的晚上已经暖了,风里有梧桐叶的味道。他走在校道上,步子不急不缓。
“我这边可以继续帮你查他的底。”莫婉晴说,“公司的财务状况、家庭关系、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越详细越好,后面用得上。”
“好。”
“你姑姑那边,你先别让她知道你在查。”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莫婉晴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你姑姑是个好人。比我好。”
沐光璃站在梧桐树下,握着手机,没有接这句话。
“行,有消息我再联系你。”莫婉晴挂了。
沐光璃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宿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周建国。三镇市高新区。科技公司。女儿高二。
他回到寝室的时候赵志远正在吃泡面,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吃了没”。他说“吃了”。沈砚在写东西,陆屿在打游戏。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翻到莫婉晴发来的信息。一条是公司地址,一条是车牌号,还有一条是南湖别墅区的详细地址。他看完之后把三条信息都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然后他把聊天记录删掉。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在上面打了几个字。
“周建国。三镇。四十六。科技公司。南湖别墅。妻林氏。女高二。”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椅子转过去,面朝窗户。五月的晚上,窗外有蝉鸣,有远处的车声,有宿舍楼里传出来的笑闹。一切都很日常。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赵志远在旁边问他“明天中午吃什么”,他说“随便”。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一下眼镜,没有说什么。陆屿耳机里的枪声响了几轮。
沐光璃把椅子转回来,翻开课本,开始看明天要讲的内容。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从眼前过,但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转。周建国。三镇市。姑姑。二十年前的小诊所。大出血。不能生育。那个男人现在过得很好。
他翻了一页书。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也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