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张氏、林铁柱、林三娘三人，因丧亲之痛日日郁结，下意识凑在一处叹气诉苦。
林嫣混在人群边缘，坐在最外侧的石墩上，身着素色布裙，垂首静坐，眉眼笼罩着一层悲悯，只听不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将那布料捻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三人皆是面色憔悴，眼底藏着恨，起初只敢说命苦，说天灾害人，不敢直言猜忌同族。
林张氏先开了口，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抹泪，声音沙哑干涩：“我家大牛老实本分，这辈子从没闯过祸，好好跟着进那山洞，偏偏就没了，留我一个老婆子活受罪。”
林铁柱面色沉冷，闷声接话，压着怒火，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生生掰成了两段，木茬刺进掌心也浑然不觉：“我家满仓更是窝囊，天生胆子小，从来不敢碰凶险，怎么就偏偏死在了山洞里？”
林三娘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地面，双手死死绞着湿漉漉的衣角：“我弟才十五啊！半大孩子，懂什么凶险！怎么一群人进山洞，偏偏三个最老实、最胆小的，全都没回来？林秋倒是自己走回来了，他连点伤都没见着！”
这话落地，巷口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林三娘再也忍不住，咬着牙，低声狠道：“我越想越不对劲！哪有这么巧的事？死的全是最弱、最好骗的孩子！活着的，偏偏是最机灵、最敢闯的林秋！他还是自己走回来的！”
林三娘心中满是悲痛不甘，心底却猛地窜出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念头：“就是林秋挑软柿子捏！专门哄骗弱小的弟弟们冲在前头，替他挡死探路！”
她嘴里却只是哽咽着，像是在随口吐槽这巧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林张氏身子猛地一震，瞬间抬起头，眼神先是亮了，随即又暗了下去，变得阴沉无比。
她低声接话，彻底放开了心底藏了许久的恶念：“对啊……我怎么就没想通！我之前就琢磨，我家大牛跑都跑不快，若是正常妖兽突袭，凭什么别人能躲，就他被盯上？
怕是有人故意把妖兽往老实孩子身边引！林秋是自己走回来的，他若没害人，怎会独独他一个没事！”
林张氏心中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翻涌起极端阴暗的猜想：“实锤了！林秋就是故意的！故意引妖兽害死我家大牛，拿大牛试探前路、充当挡箭牌，换他自己逃生！”
她越想越是心惊，那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压都压不住。
林铁柱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怒气彻底压不住了。
他闷吼出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不止！我家满仓根本不敢进那山洞深处！
绝对是有人花言巧语哄骗、撺掇他们往前冲，拿他们当诱饵探路！一群人里，就林秋最懂山洞凶险，就他活着走回来，不是他害的，还能是谁？”
林铁柱心中怒火熊熊翻涌，狠戾地想着：“林秋心机歹毒，一早就算计好了！他是不是跟满仓说哪里危险，让满仓先去哪个地方躲一下？
满仓信了，躲进去了。结果林秋自己逃跑的时候，故意把满仓藏身的那个地方给破坏了，让满仓暴露出来，成了替他拖延时间的活盾牌，自己就趁机逃了！挑最弱的三个孩子当弃子，用三条人命换自己一条活路！”
他嘴里却只是红着眼，一字一句地把自己认定的真相说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林嫣始终站在人群外围，微微蹙眉，轻轻叹气，适时抬手拭了拭眼角，全程没有说一句指控，也没有半句暗示。
有旁人忍不住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像是想从她这个外姓姑娘嘴里听句准话。
林嫣这才柔声开口，声音悲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逝者可怜，只是……没有证据的话，咱们也不敢乱猜，只是心里实在替孩子们不值。”
林嫣心中一片柔软的悲悯，像是在替死者难过：“逝者已矣，我只是不忍心见这些爹娘哭坏了身子。”
可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却是一片冷到骨子里的清醒：“很好。你们终于自己把最恶毒的猜测说出来了。我不用担任何干系，你们会自己咬死林秋。”
三个原本各自藏在心底的私念，在这巷口彻底互通，互相印证，从个人猜想变成了三人共识。
初步成型的定论，已经在巷子里扎了根。
林秋专门哄骗弱小同族，故意引怪，拿人当诱饵挡箭牌，蓄意害命。
巷中围观的村民全部听见，第一波流言种子，正式落地。
流言一旦出了巷子，便如野火遇上干柴，在全村轰然烧开。
村口石墩旁，井台边，家门口的闲谈堆里，到处都有人压着嗓子议论，唾沫星子混着愤懑，把那点猜疑越喂越大。
三位丧亲者不再隐忍，逢人便哭诉自己的推断，用悲痛裹挟着舆论，一层一层往更恶毒处加工。
这说法在村中转开。第一次传播时，还只是林秋哄骗弱小进山洞、拿孩子探路、引妖兽害人的原版，听着倒还像是一句气话。
到了第二次传播，便彻底走了样，成了林秋早就知道山洞里有凶兽，故意隐瞒凶险，骗三个老实孩子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
等传到第三次，已经彻底黑化失真，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有人亲眼瞧见了一般林秋从头到尾就是故意的，主动设计圈套，忽悠众人进山洞，专门挑选弱小同族当活盾，牺牲旁人、保全自己，是彻头彻尾的蓄意谋命。
林张氏逢人便哭诉，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死死抓着路人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肉里：“我家大牛就是被算计死的！好好的孩子，被人骗去挡妖兽，死在山洞里，死得不明不白！”
林铁柱面色铁青，当众断言，声音洪亮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什么天灾意外！根本就是人为的！我家满仓是被人当诱饵，活活害死在山洞！林秋自己走回来，他连皮都没破，凭什么！”
林三娘哭到浑身发抖，蹲在井台边，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字字狠戾：“我弟年纪那么小，什么都不懂！被人忽悠着冲在前头，活生生当成保命的垫脚石，扔在山洞里，连尸骨都没人收！”
村民们无人查证，也无人求证。
三位丧亲者的痛苦自带分量，没人敢反驳一个哭到失声的娘，一个恨到眼红的爹，一个疼惜幼弟的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