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兜进来的晚风，被一关的车门隔在外头。
林舟靠在驾驶座上，狭小的车厢，放大了他内心的扭曲，压抑感翻涌。
方才被母女两个人一起挡在门外的难堪，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点亮手机屏幕，点开那个存了九年，几乎不会点开的号码。
他和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当年那场家庭风波中，李湘媛主动提供让他用来求证的，备注：徐首席，就是九年前帮过李湘媛的徐知恒。
他指尖悬在短信输入框上方顿了顿，几番迟疑，才敲下一行文字。“有空吗，想聊聊九年前私房菜馆那次见面。”
文字看着平淡无奇，心里翻涌的却不是什么旧情。
二人素未谋面，对方会是什么态度，他心里没底。
他对李湘媛早已谈不上多少爱意，真正啃噬他的，是一份沉甸甸的不甘。
他受不了当年李湘媛主动抽身离开，说搬就搬，说离婚就离婚，把他剔除出母女二人的生活。
这么多年看着她们安稳过日子，日子一步步向好，而自己失去对这个家的掌控，这份落差，他始终咽不下去。
哪怕不能把一切拉回从前，至少也要搅乱这份平静，不能任由她们过得这样安稳顺遂。
车子停在树影底下，他握着手机等待回复，目光越过绿化带，落在楼上亮着光的那扇窗。
屋子里面，李湘媛扣好防盗链，后背轻抵着门板。
九年前那场答谢宴席上，手机搁在桌上，震动接二连三地响起起，一条条来电提醒接连蹦出来。
旧记忆猝然翻涌上来。
林舟向来是这样，无事时可以销声匿迹，然而一旦联系不上人，便会不管不顾反复拨号，丝毫不会顾及对方当下的处境。
李湘媛只当没看见，没有理会。
待到宴席散场，她回到家中，林舟早已发作开来，情绪翻涌失控，全然没顾及一旁年纪尚幼的李云舒还在场。
李湘媛没有退缩，理直气壮跟他说明，仅仅是一场答谢，把股票盈利的交割记录摊开给他核对，甚至主动交出徐知恒的手机号，叫他自行去求证，这场争吵才勉强平息。
可心底的猜忌半点没有消解，只是暂时压下。
那件事过后，国庆刚过，李湘媛就租房子带女儿搬了出去，当月便办完离婚。
这些过往她很少跟女儿提起，但那时候李云舒已经记事，那些吵闹的画面，早已刻在记忆里。
李云舒走过来，手轻抚住母亲的胳膊。
“妈，别往心里搁。” 李云舒声音压得很低。
这么多年，李湘媛极少向外诉苦。
难处委屈大多自己消化，只日常言传身教，教李云舒守住本心，不属于自己的不要惦记，遇上争执也不必慌乱。
耳濡目染，李云舒看待人事，比同龄人通透不少。
“我没事。” 李湘媛喘出一口气，抬手捋了捋鬓边散落的碎发，“就是可惜，好端端的一个暑假，平白多出来这些麻烦。”
台灯漫开的光晕，落在茶几那张印着校名的录取通知书上。
屋外夏夜蝉鸣断断续续，屋内的安稳，和楼下车里盘旋的念头，完全是两个模样。
手机屏幕非常安静，没有新短信弹出来。
林舟等了很久，方才发送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徐知恒根本没有理会，连一句敷衍的回绝都没有，多半直接将这个陌生号码屏蔽。
林舟指尖用力捏了捏手机外壳，指节轻微泛白，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当初李湘媛把号码递过来叫他求证，他被怒火冲昏头脑，赌气不肯沟通。
时隔九年主动找上门，换来的是无视。
想要通过对话套取对自己有利的说辞，这条路算是走死了，但他没有就此收手。
就算得不到徐知恒本人的回应也无妨，并不需要对方出面作证。
他手握 “私房菜馆答谢” 这件旧事就足够，往后寻到合适机会，半真半假向外转述，刻意隐去股票答谢的前因，流言久而久之自然会滋生散开。
他重新靠回座椅，窗落至半开，燥热的晚风一阵阵灌进来，在车厢里来回流转，各样念头在他脑海里来回翻滚。
硬碰硬上门对峙只会自取其辱，这套法子行不通。
他可以借着假期靠近李云舒，逐渐磨掉她心里的戒备。
从前那些断断续续拖欠的抚养费，全部补齐，留存好每一笔转账凭证，抢占外人眼中的道义。
那套闲置房产，则是手里最诱人的筹码。
脑海一闪而过零碎旧画面，年幼的李云舒怯生生站在争吵的客厅角落。
一丝微弱的愧意转瞬冒出来，又迅速被积压多年的不甘、嫉妒悉数覆盖。
他从来没有真心打算过户房产，不过拿升学贺礼当做幌子。
对外塑造一个幡然醒悟、一心想要弥补女儿的父亲形象，暗地里盼着借这份诱惑撬动李云舒，撕开母女之间的缝隙。
他不求修复什么家庭，只是不甘心被隔绝在外，想要重新伸进一只手，打破这份不属于他的平静。
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母女应当已经休息。林舟才发动车子驶离小区。
这不是认输退让，只是暂时收敛起锋芒，等候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隔天清晨，天光柔和。暑假的早晨相当安静，没有正午灼人的暑气。
李云舒挎上帆布包，打算出门逛书店。
刚踏出单元门，就看见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轿车。
车窗落下半截，昨夜那股紧绷的戾气不见踪影，林舟神情看着平和。
李云舒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林舟推开车门走下来，手里拎着一袋还带着温度的早点，特意隔开两步距离，没有往前逼近。
“云舒，出去呢？昨天晚上，我话说得太重，你别往心里去。”
李云舒只是静静望着他，没有应声接下早点。
“你考上大学，是天大的喜事。这么多年，我缺席了你太多日子，心里是亏欠的。” 林舟语气说得情真意切，抛出手里的筹码，“我名下有一套空置的房子，地段挺好。这套房子转给你，当做给你的升学贺礼。往后读书工作，你就有一处属于自己的落脚处，不用跟着你妈那样辛苦攒钱。”
换作别的年轻人，听见这样的许诺，难免会动摇几分。
李云舒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挣。我妈从小教我，不要贪图别人的东西。”
林舟脸色有点挂不住，没料到她拒绝得这样干脆利落。
不等他接着游说，李云舒抬眼看向他，声音清亮。
“九年前私房菜馆那一回，你当着我的面大闹的场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要去打扰徐叔叔，也别拿房子当借口，别再来搅乱我和我妈的生活。”
林舟脸上那层温和伪装，刹那怔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