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呢？”
黑影又又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拎过来第三个。
“很多呢？”
黑影站在原地顿了好半天，像是在认真数地上躺着的人数，过了好一会儿才认认真真开口回答：“都没死，一共十七个。”
“这就对了，博朗。”叶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又抛出来一个新的问题，“准备马了吗？”
博朗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手，旁边茂密的灌木丛里立刻传来一阵马蹄踏过落叶的轻响，两匹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的黑色俊马顺着林间的小路奔了出来。
马鬃被风掀起，蹄子上钉着的马掌轻轻踏过地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错。”叶语给出了十分难得的夸赞，“他”自然地伸出手，扶着博朗主动递过来的手掌，借着那股稳当的力道，跨上了马背。
“他”坐稳后俯下身，把自己的身子降到和站在地面上的博朗几乎同等的高度，修长的手指顺着他露在黑衣外的脖颈慢慢往上滑，最后停在他凸起的喉结上，指尖轻轻用了点力慢慢碾动，温热的带着点桂花香的呵气顺着他微启的唇缝钻了进去：“报案吧，就说是你干的。”
叶语的一头如瀑青丝散落在博朗肩头，柔软的发梢扫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几缕淡淡的香气。
背对着身后铺洒的皎洁月光，美人半边脸庞陷在柔和的阴影里，唇角扬起一抹明丽动人的笑，眼波流转间，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面前这个人的身影。
博朗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叶语低低轻笑一声，利落收回手，连头也不回地驾马离去。
“老大。”
一道和周遭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博朗身侧冒了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常年在暗处行事的熟稔：“叶大人不要的东西，我们已经按规矩处理妥当了。那辆马车没人动过。”
博朗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尊浸在夜色中的石雕，连指尖都没动一下，没有给出任何口头回应。
这个突然现身的黑影，是夜徒组织里最资深的行动成员之一。
所谓夜徒是花国师在见到博朗后不忍心他的才华被埋没（实则是不想让他成天围着自家镶金白菜）而让他去经营的一个组织。
这个组织明面上的核心业务，是替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权贵人家训练暗卫，所以博朗只需要动点无伤大雅的手脚，日积月累下来，就悄无声息织出了一张覆盖整个上层阶级的庞大地情报网，京中权贵家里的风吹草动，几乎没有能瞒过夜徒耳目的。
但各位权贵又不敢不把暗卫交给夜徒训练，毕竟夜徒训练后的暗卫可以以一敌三，不训练别人不用情报网都能把你弄死。
就连“夜徒”这个名字，它的来源也不一般。
乃是花大小姐听说博朗经营半年的组织连个名字都没有，于是拉着朋友谢九遥专程来调侃他。
结果没人知道他从花予的话中悟到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夜徒便有了这个名字，这两个字也成了整个京圈暗处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标记。
报信的黑影显然早就习惯了自家老大的行事作风，见博朗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多问，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脚下一晃就重新遁回了身后的黑暗里。
博朗依旧站在原地，视线牢牢锁着夜幕尽头那个紫色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走到那辆孤零零停着的马车旁，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内的布置和方才叶语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案几上的茶盘还摆得整整齐齐，软垫也维持着原先被压出的浅痕。
博朗的目光扫过车厢地面，一眼就瞥见了那团被叶语随手扔掉的棉团。
他脚步没停，走过去弯腰将那团棉团捡了起来，冷峻的脸颊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
棉团微湿，茶水未干。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团棉团稳妥地收进了腰间贴身的暗袋里。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那缕青丝和半截手指。
他面无表情地俯下身，指尖动作精准地把每一根散落的发丝都收拢到掌心，一根都没有落下。
直起身的瞬间，他的鞋底状似无意地挪过去，轻轻碾过那截留在原地的手指，动作自然得像是行走间再寻常不过的重心偏移。
接着他在脑海里模拟出了叶语方才在这辆马车里的全部行为轨迹。
从他掀帘上车的脚步落点，到他坐在软垫上的重心偏移，再到他端起茶杯时手腕倾斜的角度，乃至最后他把棉团扔出去时那股带着几分不耐的力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亲眼见过一般。
模拟完所有场景之后，他伸手拿起了坐垫和还剩四分之三茶水的杯子。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方才叶语靠过的那半边桌沿，指尖悬在桌边上停留了好几秒，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过腰间的剑柄，像是在极力按捺着某种翻涌上来的情绪，最终却还是指尖一松。
紧接着他俯下身，仔仔细细地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车厢里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叶语来过的物品存在，才直起身掀开车帘，跃下马车翻身上马，缰绳一勒，策马离开。
一直隐在马车周围阴影里待命的夜徒成员们这才纷纷现出身形，手脚利落地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地处理案发现场。
“站住，什么人！”
夜风吹过京城厚重的城墙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城楼檐角挂着的风灯被风晃得光影乱颤，把疾驰而来的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守在城门边的士兵攥紧了手里磨得发亮的长枪，下意识横着往前一竖，枪尖冷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片落叶，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半点不敢松懈。
他盯着那道在黑暗里越来越近的身影，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
哒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口敲出清脆的回响，那匹马跑得极快，却在离城门几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住，连半点躁动的鼻息都压得极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