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犹豫着,不敢进入坯房。
张伯见状,故意吓唬道:“你若不进去试试,明儿我就劝说你娘,将你嫁给邻村的那个瘸子。”
小花瞬间不再犹豫:“千万别!我这就进去试试。”
苏沐瑶笑了一下,也准备跟着小花进入坯房,张伯却伸手拦住了她。
“大姑娘,等等,我有话跟您说。”
停下脚步后,苏沐瑶转头看向张伯:“难不成想让我留下小花?”
张伯压低声音道:“还是大姑娘厉害,一下子猜中我的心思。”
苏沐瑶故意为难道:“还需看她手艺如何,再作决定。若手艺达不到我的要求,我也没办法。”
“大姑娘有所不知,你只要收下小花,我和傻子的幸福日子就有得盼了。”
“为何如此说?”
“傻子他娘走得早,我一直未续弦,就是想等个知冷知热的人。三年前,小花的爹也走了,不瞒大姑娘,我瞧上了小花她娘,可她一直不乐意,嫌弃我只是个给窑场看大门的。傻子也瞧上小花,他娘也不同意,嫌弃傻子愣头愣脑。后来听说傻子在窑场学烧窑,她的态度才松了些。我寻思着,若小花能跟着大姑娘学门手艺,她娘兴许就能点头。到时两家变成一家,多好!”
“原来张伯和傻子是想让我当你们的月老?”苏沐瑶装作不乐意的样子,向坯房走去。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看向一脸失望的张伯,笑道,“手艺不会可以学,可若希望没了,便什么都没了。若我留下小花,能让你和傻子的日子有希望,我便将她留下。”
张伯闻言,瞬间换成一张笑脸:“多谢月老!”
当苏沐瑶进入坯房后,小花已坐在一辆坯车旁,瞧她手上的动作,显然是学过,只是不大熟练,假以时日必然能超越顺子。
“不错,有些基础。”
得到夸奖,小花不再像刚才那般胆怯:“都是我在黄家窑场偷学的,好几次被窑场的管事发现,批评我再往坯房跑,就将我赶出黄家窑场。若……若东家您乐意要我,不用他们赶,我主动离开。”
“听傻子说,你在黄家窑场帮厨?”
话音刚落,小花手中的泥坯瘫在坯车上,她慌忙去扶,声音低了几分:“是……帮厨不假,可我心里一直想学拉坯、刻花的手艺。”
苏沐瑶发现小花暂时还无法做到边拉坯边跟人说话:“你的拉坯手艺有几斤几两我已看得明白,不必继续了,想留在这里,我还需了解你的情况。”
小花闻言,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儿,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手,站直身子:“东家想问什么尽管问。”
苏沐瑶将小花打量一遍,问道:“你在黄家窑场干了多久?”
“去年冬季时去的。”
“怎么帮厨?”
“洗菜、切菜、和面、擀面、到集市上采购,杂七杂八的活都干。”
“那你挺忙的,哪有时间偷学拉坯?”
“我每次想偷学时,会有意待到大家收工,装作帮忙收拾坯房,趁机练一会儿。可惜,总是没练多少,就被发现。我还求管事让我在黄家窑场当个拉坯工,管事却说,哪有女子学拉坯的。就昨日,我还跟管事犟嘴,凭什么瞧不上姑娘家,苏家姑娘还开窑场呢,我为何就不能当个拉坯工?”
“那管事如何回你?”
“他说我怎么能跟东家您比,您是苏耀祖的闺女,将来还会嫁到裴家,而我什么都不是。”
通过简单的聊天儿,苏沐瑶心中已有定论,小花吃苦肯干,出身低微,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正是窑场当下最需要的品质。
“别信那管事的话,只要你爱学、肯学,将来肯定会成为一等拉坯工。”
“真的吗?”
“当然。打今儿起,你就留在苏家窑场。不过还需到黄家窑场说一声,做事要有始有终。”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花很开心,深深福了一礼:“多谢东家,我保证,今后跟着您好好干。”
“先去马蹄窑那边找傻子说了这个好消息,再去黄家窑场。”
“哎!”小花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坯房朝马蹄窑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雀儿。
正在刻花的顺子不满地表达道:“我都拉了一年多的坯,也没见成为一等拉坯工,她才不过偷学了几次,刚才连个成型的坯体都拉成,姑娘就说她能成为一等拉坯工,也太偏心了吧?”
另外四个工匠也都附和道:“大姑娘就是偏心!”
苏沐瑶指着他们,笑着批评道:“你们几个难道听不出我是鼓励小花吗?”
顺子仍旧不瞒:“大姑娘也这么鼓励我,让我也高兴一回。”
苏沐瑶收起手指,继续说道:“别看小花现在不如你们几个,只要她拉上一月素坯,赶上你们学半年的。她若像你们一样拉上一年半载,便可从普通的拉坯工升为三级。”
“何以见得?”
“她拉坯时,我在一旁观察,虽不熟练,可眼神准,手也稳,每一下都落在泥料该受力的地方,只是缺了火候与力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大姑娘的一番话让顺子哑口无言,几个工匠面面相觑,虽仍有不服,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苏沐瑶有意将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几个也别灰心,我不在这段时日,窑场还不是靠你们撑着?今日摊位上的货很快售卖一空,可见你们的手艺并不差。”
听了这话,顺子和几位工匠脸色才缓和下来,齐声说:“多谢大姑娘夸奖!”然后各自低头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苏沐瑶微笑了一下,走出坯房,天色虽暗了一些,却能清楚地瞧见傻子送小花出去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看着怎么都不协调,可从那背影判断,两人的心正在靠近。
她竟然产生了无法言说的羡慕,萧景翊的身影再次浮上心头。这家伙陪她同船南下定是有预谋,否则她怎会不知不觉中对他生出情愫来。
回想遇到海难,她被萧景翊所救,睁开眼看到他一脸焦急和担忧,那一刻她便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沦陷,只是一直不敢面对罢了。
楚儿从外面跑进来,看到姑娘站在坯房外,上前招呼道:“姑娘,我和项嬷嬷将做好的晚饭送过来了,一大盆豆腐汤,傻子劲儿虽大,可盆够大,他一个人不好搬,我叫顺子过去帮忙。”
苏沐瑶收回回忆的眼神,冲楚儿点了点头:“项嬷嬷挺会安排,午饭在窑场做,晚饭又在家里做好。”
“这样就少了几次来回的路。”
“我去耳房待会儿,等项嬷嬷忙完,你告诉她,来耳房一趟。”
“好嘞!”楚儿答应完,向坯房内喊,“顺子!到漆河那边和傻子一起将盛饭的大盆抬进来!”
顺子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泥坯和刻刀,随便用身上的腰围擦了擦手,出了坯房,大步朝窑场门口跑去。
目送顺子跑远,苏沐瑶转身去了耳房。
她已无心去想个人感情之事。既然回到耀州,也开始招新人,接下来该考虑跟黄家窑场的合作。
明日去黄堡镇看望黄伯伯和锦兰婶婶时,定要谈及此事。
在中和窑学会如何反向刻花,因时间关系,如何制作印模的手艺却未在中和窑习得,正好可以借机用自己的刻花手艺换得黄家窑场的印花技法。
两家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想来黄家窑场的东家不会拒绝。
正想着,项嬷嬷用木盘端着一碗豆腐汤和一个馒头走进耳房,将木盘放在桌上。
“姑娘,趁热吃。刚才楚儿说你有事找我?”
想到那碗未吃完的粉汤羊血,苏沐瑶实在没胃口:“午饭吃多了,我一点儿不饿,实在吃不下,还是嬷嬷吃吧,正好坐下跟我说话。”
项嬷嬷也不推辞,在桌边坐下:“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项嬷嬷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又舀了勺豆腐汤慢慢喝着,等咽下后才开口问:“姑娘想跟我说什么?”
“很快,窑场的人会多起来,靠你一个人来回做饭根本忙不过来。我打算给窑场招一名做饭的和一名帮厨的。做饭的最好是妇人,手艺能赶上项嬷嬷您最好不过,若赶不上,也要差不多,起码我们耀州的饭食她都会做。帮厨的男女不限,只要手脚勤快,踏实肯干即可。”
项嬷嬷立即明白过来,咽下一口馒头说道:“姑娘专门给我提起此事,应该是想拜托我给窑场寻人?”
“没错,项嬷嬷认识的妇人不少,应该能寻到。”
“还别说,真有这么一位,比我做饭好吃,早都想来咱们窑场帮厨,只是没机会。姑娘现在既然有此想法,我将她叫来,先试着用,不合适再换。”
“是何人?”
“是我的亲家母,自从亲家公离世,她一直跟我儿子和儿媳住在一起。我住在苏家,倒也不介意,故而关系处得还不错。我儿子在陈家窑场做事,儿媳在家照顾孩子,也能自己做饭,没有亲家母在,她也能忙得过来。何况,我那儿媳跟自个娘整日待在一起也是磕磕碰碰,早都想让她亲娘回自个家,只是不好开口。若有了这差事,对谁都好。”
“嬷嬷看准的人我自然放心,那就劳烦嬷嬷明日请她来,先试上几日再说。”
“好,我明日一早去找她。”项嬷嬷应下后,继续说道,“至于帮厨的,我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待我明日回趟家时,再帮着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