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六,Musa摄影棚。
Meridian的都市线拍摄进入了第三轮。今天拍的是外景,在静安区一栋老洋房改造的咖啡馆里取景。沐光璃穿了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色圆领T恤,头发被造型师吹成了三七分,露出额头。五月底他刚过了十九岁生日,除了夏思凝送了他一条手织围巾、赵志远请全寝室吃了顿烤肉之外,他没有声张。十九岁。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五岁母亲离开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够一个人把很多东西磨成粉末。也够一个人把粉末重新捏成刀。
下午四点,外景收工。工作人员在咖啡馆门口拆器材,他回到车上等。保姆车是Musa派来接送的,里面空调开着,座位宽敞。他刚坐下,车门又开了。【赤】钻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两杯冰美式。紧跟着【蓝】也上了车,靠在最后一排,把腿翘起来搭在扶手上。司机被支走了,说“你们先歇着,我去还器材”。
车门关上,空调的冷气呼呼地吹。三个人待在车里,外面是六月的阳光和梧桐树。
【赤】把一杯冰美式递给沐光璃,自己打开另一杯喝了一口。他今天拍的是西装线,身上还穿着三件套,领带松松地挂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蓝】穿了一件BONA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肘部,嘴里嚼着薄荷糖。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有个事跟你说。”
沐光璃接过冰美式,没喝,拿在手里。“什么事?”
“黄毛可能要回来了。”【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写着“缅甸电诈园区被捣毁,数百名被困人员获救”。“上个月,他待的那个园区被当地军方端了。里面几百号人被救出来,他还活着。我认识的一个中介告诉我,这批人正在走遣返流程,估计下个月就能回国。”
沐光璃拿着冰美式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蓝】手机上那条新闻,标题里的字跳进眼睛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还活着?”
“活着。瘦了不少,但没死。”【蓝】把手机收回去,“我打听了一下,他那批人里死了几个,他命大,撑下来了。回国之后应该会被直接送回户籍地,当地派出所会接手。不过他是被骗过去的,属于受害人,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赤】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咖啡。“你准备怎么办?他回来之后,万一想起什么,虽然查不到你头上,但总归是个麻烦。”
沐光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冰美式放在杯架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车窗外面,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经过,外卖箱子上印着黄色的logo。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跟他平时对着镜子练出来的温和笑容一模一样。但【赤】和【蓝】都认识他。他们看到那个笑的时候,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毫发无伤回来正好。”沐光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我还担心他回不来呢。”
【赤】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盯着他看了两秒。“臭小子,你又想什么坏主意了?”
“你说啥呢?”沐光璃偏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很,“我可是好人,在想怎么帮他过上好日子呢。”
【蓝】在后面噗地笑了一声,薄荷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赤】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他。“少来这一套。你害死他爹,现在又说要帮他过好日子。这话你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他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沐光璃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很淡,“我连皇甫大庆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死在哪儿,怎么死的,我一概不知。”
【赤】和【蓝】对视了一眼。【蓝】把薄荷糖咬碎,从后排探过头来。“行,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那黄毛回来,你打算怎么‘帮他过好日子’?”
沐光璃把咖啡杯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车窗外面,摄影助理在敲旁边的车门,示意他们准备换场地了。他没有理。他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开口。
“黄毛这个人,脑子不好使,但运气一直不差。借网贷能借到,被人骗去电诈园还能活着回来。他爹死了,他不知道。他回来之后,没人给他钱,没地方住,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不会理他。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找他爹。”他顿了一下,“但他爹已经死了,房子也没了。他找不到。”
【赤】听着,眉毛挑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学历,没有背景。他以前能靠一张嘴骗小姑娘,现在他瘦得跟竹竿一样,脸色蜡黄,头发估计也掉了一半。他连骗人都骗不动了。”沐光璃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一份工作,不用学历,不用背景,只要肯干就能赚钱。你说他会怎么样?”
【蓝】在后排笑了一声。“他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去。”
“对。”沐光璃把冰美式拿起来,喝了最后一口,“上次是网贷,这次我给他准备一份正经工作。”
【赤】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带着一种真心的赞叹。“你这个人,真的坏透了。”
“我说了,我是好人。”沐光璃把空杯子扔进车里的垃圾袋,拉开车门。外面的阳光和热气灌进来,他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他想回观海,让他回。他回来之后的事,我来安排。你们不用管。”
他下车了。车门关上,空调的冷气被外面的热浪冲淡了一瞬。【赤】和【蓝】坐在车里,看着他走向咖啡馆门口的背影。
“他刚才笑了吧?”【蓝】问。
“笑了。”【赤】把领带彻底扯下来,扔在座位上,“那种笑,我见过一次。上次他跟我说要弄死皇甫大庆的时候,也是这个笑。”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黄毛活着回来?”
【赤】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他一开始是想让黄毛死在国外的。但黄毛命大,活下来了。现在他改主意了。活着的黄毛比死了的更有用。”
“什么用?”
【赤】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回头看了【蓝】一眼。“你自己想。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观海这种地方,能翻出什么花来?他连身份证都可能丢了,回来之后就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租不了房,办不了卡,连手机号都开不了。他只能睡桥洞,吃剩饭。然后有人给他指条路,他连想都不会想就跟着走了。”
“就像他爹。”【蓝】说。
“对。就像他爹。”【赤】把车门关上,发动了引擎。
沐光璃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保姆车缓缓开走。六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的那件浅灰色西装被照得发亮。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那条“周建国”的记录还在。他看了两秒,锁了屏。
黄毛要回来了。周建国的信息还在收集中。皇甫大庆已经没了。姑姑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莫婉晴在等他下一步动作。夏思凝在等他下周约会。所有线都在走,所有棋都在盘上。他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微微偏了一下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他转身走进咖啡馆,准备下一组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