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回来的那天，观海下了场雨。
遣返的流程走了一个多月，从缅甸到云南边境，再从边境到观海。他被送回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发霉的衣服和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派出所给他做了笔录，确认他是被骗出境的受害人，没有追究任何责任。然后问他有没有地方住，他说“我找我爸”。民警打了皇甫大庆的电话，空号。又查了一下户籍信息，发现皇甫大庆的房子已经卖了，户主换了人。
民警告诉他“你爸联系不上，房子也卖了”。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那袋衣服，愣了很久。然后他去找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一个不接电话，两个接了听说他回来了，说“有空聚”然后就没了下文。他去找他爸以前的老邻居，人家说“你爸好像出远门了，没说去哪”。他站在老城区的巷子口，雨淋在他身上。他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头发又长又乱，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
最后是街道办的人把他送到了救助站。他靠着救助金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手机，办了张新卡。微信登上去之后，以前的群还在，但没人拉他。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回来了。”底下零评论。他又点开孙胖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对方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你谁啊”。他说“我是皇甫大成”。对方隔了很久回了一句“哦，有事吗”。他说“没事”，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在救助站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翻了无数遍手机通讯录。能打的电话他都打了，不是空号就是被挂断。他发出去的消息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复的，也是“最近手头紧”“你找别人吧”。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坐在床头，盯着对面的白墙。
第四天，一个人找上了他。
那个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一顶鸭舌帽，说话带着三镇那边的口音。他找到救助站来，说是听朋友介绍，有个年轻人刚回来没地方去，想找个帮手。他在三镇开了一家奶茶店，生意还行，缺个人手。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干得好再加。
黄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朋友介绍的。你在那边的事，新闻上都报了。我刚好缺人，就想着来问问。”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营业执照，递给他看。上面写着“三镇市青禾饮品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姓陈，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是餐饮服务。黄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公司是前年注册的，有实体门店，大众点评上有评价，评分还不低。
“你要是信不过，可以去派出所查。”那人把执照收回去，也不催他，“我明天回三镇，你要是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不想去也没事，当我没来过。”他留下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奶茶店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黄毛捏着那张名片，在救助站的床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又把手机掏出来搜了一遍那家店的地址和评价。晚上，他去了趟派出所，找了个民警帮他核实了一下。民警查了营业执照的注册信息，又打了个电话给三镇那边的工商部门确认。回过来跟他说“是正规公司，有实体店，没问题”。
第二天早上，他拨了名片上的电话。“我跟你去。”
那人开车来接他。一辆半新的面包车，车厢里堆着几箱奶茶原料。黄毛坐在副驾驶上，把背包放在腿上。车上了高速，一路往西。三镇在观海的西边，走高速大概四个小时。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从郊野变成丘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好像就是在观海市老城区长大的，但他从来没听皇甫大庆提过三镇。他问了一句“三镇那边房租贵不贵”，那人说“不贵，店里包住，你住阁楼”。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到三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奶茶店在一条商业街上，隔壁是面包房和一家手机维修店。门面不大，装修是那种连锁品牌的风格，绿底白字的招牌，门口摆着两张小圆桌。店里有两个员工，一个收银的小姑娘，一个做奶茶的小伙子。那人带他上了阁楼，阁楼不高，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小窗户。他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三镇的街景跟观海不太一样，楼矮一些，人少一些，梧桐树更密，空气里有一丝潮气。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三镇”这个地名。页面跳出来一堆信息。他随便翻了翻，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写着“我市科技企业周氏安防获区级创新奖”。配图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领奖台上，穿着深色西装，笑得很得体。他看了两眼，划过去了。
他不知道那个领奖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三镇。他只知道这里离家很远，离以前的一切都很远。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翻了翻微信。还是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楼下，那个穿polo衫的人站在店门口，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安置好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