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那声:还不帮忙,还在洞里回响。
陈开趴在地上,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动不了。屁股上那道口子,是打从水里被那东西咬开起,就一直疼,这会儿也没消停;两条腿软得像没了骨头,一点劲都使不上。
他眼里,那三个人,全成了叶冰。
三个叶冰,在灯光里搅成一团。谁是谁,他分不清。
不是他眼睛花。是他脑子里那个东西,让他分不清。
耳朵也不好使了。外头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喘气的、走路的、撞在一块儿的,全混成一团。哪个声音是谁的,他听不出来。
它好像把他大脑里感官信号全改变了。
陈开急得心口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冰总当心”。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只挤出一声又干又哑的响。他不甘心,又使劲喊了一下——这一回总算冲出来半个字,可那边打得正凶,谁也没听见。
那边,光里那三个人,谁是谁,其实一清二楚。只是陈开看不见。
叶冰空着手,在两个人中间斡旋。
曹大力的拳头砸过来,她偏头让过去;老赵从另一边扑上来,一把抓她的肩膀,她肩膀往下一沉,从那只手里滑脱出来。
一个躲,一个扑,一个绕。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一步也没还手。
不是她不会还手。是她不能。
一个是曹哥,自己人。
一个是老赵,她要留活的——活人还能开口,死人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两个,她一个都不能真下手。
所以她只能躲。躲得又急又稳,像踩着刀尖在走。
老赵也看出来了。
他退开半步,盯着她,胸口一起一伏。可那口气喘得太匀了,匀得不像个活人。
两个打一个,愣是没拿下她。
他也不跟她硬拼了。
老赵转过身。
不是冲叶冰。
他从陈开身边走过去,经过陈开脑袋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抬起脚准备踩下去,可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把脚收了回去。
走了两步看到陈开屁股上的伤口好像发泄般快速抬脚剁了下去
这一脚正中陈开的伤口。
要在刚才陈开中了这一脚得疼的停止身体,可现在陈开被它控制视觉和听觉后,貌似疼痛也消失不见了。
老赵剁完这一脚没做停留,径直朝曹大力走了过去。
陈开自己也愣住,为什么刚才那一脚没有感觉。
老赵凑到曹大力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曹大力一个人听得见。
说完,曹大力点了点头。
曹大力直起身。
他往背后摸。先摸到那把鱼枪,又摸到箭带上一根备用的箭。
抽出来,压进槽里。
“咔。”
那一声,在洞里格外响。
叶冰的脚步,往后挪了半寸。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曹大力把枪抬起来。
枪口,对着她。
“老赵!”他吼,“你他妈敢动冰总!”
叶冰看着他。
他喊的是老赵。他护的,是“冰总”。
在他眼里,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是老赵。
他这一枪,是冲着“老赵”去的。
叶冰没工夫想这些。
她动了。不是躲,是往上冲——空着手,冲一把上了膛的鱼枪。
快。
曹大力的枪口还没压稳,她一只手已经拍在枪身上。
“啪。”
枪口被拍偏了。
她另一只手,扣住了他扣扳机的那根手指。
扳机没扣下去。
鱼枪从曹大力手里脱出去,在石头上弹了一下——
滑到了陈开手边。
陈开低下头。
那把枪,就躺在他手边。够得着。
他的手,伸了出去。
他没想伸。手是自己伸的。
陈开看着自己的手,把那把枪,抓了起来。
就在他抓住枪的那一下
它解除了对陈开的控制。
他眼前,忽然清楚了。三个叶冰,一下子变回三个人。
空着手、喘着气的那个——叶冰。
扶着石头、胳膊上淌着血的那个——曹哥。
站在最里头、喘得最匀的那个——老赵。
陈开看清了。
他抓住机会,抬起枪,对准前面。
手有点抖。根本瞄不准。
就在他尝试瞄准的时候。
它又搭上了他的手。
很轻,就一下——把枪口,往老赵的头上带。
就这一瞬间,时间短得,他差点没察觉。
它想要要陈开打死老赵。
就在陈开将要扣动扳机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那道贯穿伤。
猛地一疼
这次陈开感觉到了
疼得他眼前发黑。
本来瞄准老赵头部的枪口,往下一沉。
“嘣。”
那一箭偏了。没奔脑袋去,一头扎进了老赵的大腿。
血,顺着裤腿淌下来。
没要他的命。
老赵一个趔趄,捂住了伤。
他没往陈开这边来。
按说,陈开打了他一枪,他该红着眼扑过来。可他没有。
他回过头,冲着陈开这边——
开口了。
“你背叛了。”
这话,不是冲陈开说的。
陈开听得出来。是说给他脑子里那个东西听的。
老赵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要不是你还有用,我早就把你干掉了。”
说完,他才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洞的深处走。
走得很快。伤在屁股上,可他不慢。
不像逃命,倒像赶着去办一件更要紧的事。
灯光里,他的影子一晃,钻进深处,没了。
洞里,一下子静下来。
只剩三个人喘气的声音。
老赵早走远了。方才一直压在曹哥身上的那股劲,也跟着散了。
曹大力忽然抖了一下。
像身上一根绷紧的线,断了。
也就在这一下,陈开脑子里那个声音,动了。
像是在跟谁说话。不是跟他说。
它跟曹哥脑子里那个东西,说了一句。
就一句。
曹大力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他先看的,是叶冰。
叶冰站在他对面,空着手,小臂上那道血口子,正往下淌。
曹大力盯着那道血。
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手上,也有血。
他的,和叶冰的,混在一块儿。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出来。
“他暂时没事了。”陈开脑子里,那个声音说。
“只是暂时。”
陈开没接话。
他盯着自己那只手。刚才,是它扣的,还是自己扣的?
叶冰说了个“追”字。
可她没动。
她回头看了看陈开趴着,根本起不来;又看了看曹大力,胳膊淌着血,人还发飘。
她一个人,追不了。
她不能把这两个人扔在这儿。
她找到武盼给准备的急救包,先给曹大力包胳膊。撕下自己一截袖口,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结。
“压着。”她说。
曹大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打的……是你?”
“是我。”
“那老赵——”
“跑了。”
曹大力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缠了布条的手,半天没吭声。
叶冰又过来看陈开。她掀开他衣服下摆,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眉头皱了一下。
“能走吗?”
“疼,使不上力”
“那就打针封闭,拖着走。”
陈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打的时候,老赵从他身边过去——他身上那件衣服,是干的。
干的。
从水里进来的人,衣服该是湿的。
老赵不是从水里进来的。
这地方到处透露着人工的痕迹。除了水路,八成还有别的道。
地上,老赵伤口一路滴下来的血,往深处去。
一颗,一颗。
“跟着血。”叶冰说。
叶冰把陈开的胳膊架上自己肩膀,曹大力在后面托着。
三个人,一步一步,往洞的深处去。
走了没几分钟,前头那点血迹,在一处裂缝跟前断了。
裂缝那头,黑黢黢的。
陈开抬起手里的灯,照过去。
光扫进去——
老赵,就站在那儿。
他背靠着石壁,伤腿撑着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跑,看到叶冰几人并不慌张。
他好像在等他们。
在他身后,更深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赵看着他们三个,忽然笑了一下。
“等你们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