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签了两个字，暂缓。”秦刚说。
陆北辰没答话。夜风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他的军靴上。
苏锦言看着秦刚踩灭在雪地里的烟头，开口打破了沉默。“暂缓不是打死，是留门。韩德茂在施压，想看我们怎么低头。”
秦刚抬起头，视线在苏锦言脸上停留了两秒。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拢了拢呢子大衣的领子，转身原路返回。
回二号楼的路上，两人都没提调令的事。雪越下越急，天地间只剩风刮过枯树枝的呼啸声。
旧屋东屋。收音机里正转播省台的过年节目，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在屋里回荡。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铁栅栏，上面的铝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窗玻璃上贴着张大姐前天送来的红纸剪花，边缘结了一圈霜花。
屋中间的方桌上，放着半盆白面，还有一海碗大白菜猪肉馅。
苏锦言脱去外套，没急着挽袖子和面。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网格纸，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桌前坐下。
陆北辰把两人的大衣挂在门后的木钉上。他洗净手，走到桌边，拿起了擀面杖。
“他在省城卡你的调令，又当面点我的档案。”苏锦言在网格纸上画出一条竖线，分成左右两边，“韩局长的手腕很老套。权力的基本盘在谁那，谁就能叫停规则。”
陆北辰揪下几个面剂子，按在案板上。“他越卡得紧，越说明下午酒桌上你戳中了他的死穴。机械厂的底子，经不起翻。”
苏锦言手里的铅笔在左边空白处点出两个字，政审。
“他今天既然露了底，这事反而好办了。”苏锦言抬眼看他，“我的档案外封破损，不代表里面的纸质材料造假。过了年，我回一趟原籍所在的县知青办。”
陆北辰擀着面皮，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回去找当年的人？”
“对。”苏锦言在纸上写下‘免责声明’四个字，“找到当时经手封档的办事员和主任，写一份证明材料。写明封条是在入库或者转交邮局运输途中，因不可抗力的外在因素脱胶受损，重新加盖当地骑缝章，做三方公证。这就叫程序合规。他拿教委的条框卡我，我就用基层的公章堵他的嘴。”
陆北辰手下的动作没停，面皮在案板上转了半圈。“这只是防守。”
“进攻在右边。”苏锦言笔尖一划，指向右侧写着的‘机械厂’，“县机械厂连续三年超额核销废钢百分之十。这么大的废料缺口，不是一两个人能吞下去的。废料出库需要调度批条，运输需要过地磅称重，倒卖需要计划外的接收方。这是个完整的利益链条。”
她放下铅笔，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上。“韩德茂把锅甩给物资局底下的办事员。这说明这个链条的核心不在省城，就在县机械厂内部。”
“陆北山在机械厂一车间。”陆北辰报出一个名字。
苏锦言弯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对。你这位亲大哥年后就要下岗了。一个被踢出局、断了生活来源的穷工人，他现在怨气最大。大房的烂账，这次刚好能当成敲开机械厂黑幕的砖头。”
把家事升维到局势，这是她的习惯。不讲感情，只讲利益和规则的置换。
陆北辰听着她一环扣一环的分析。在这个满是煤烟味的小屋里，面前的女人比他在军部作战会议上见过的任何参谋都要敏锐。
“你真打算去摸这摊烂泥？”陆北辰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入场券。”苏锦言语气笃定，“去京城参加全国研讨会是虚名。只有拿下高教局企业改制的实操项目，拿到那几个不用统分流程的干部编制，才是实权。有了权，才能把韩德茂这些藏在规则背后的蛀虫彻底翻出来，晒死在太阳底下。”
她把网格纸合上，推到桌角，挽起了袖子。
“计划理清楚了，包饺子。”苏锦言说。
陆北辰拿着擀面杖的手顿了一下。案板上放着四五个他刚擀出来的皮。
苏锦言低头一扫。这面皮一半厚实，一半薄得透明，形状全是不规则的椭圆或者多边形。用军用匕首刮树皮的手，对付这团软面明显使不上劲。
“陆营长以前在部队，也是这么包的？”苏锦言拿起其中一个畸形的面皮，给出评价。
陆北辰偏过头，咳嗽了一声。
“炊事班有机器压皮。”他放下擀面杖，试图去收回那几个残次品。
苏锦言没松手，反手舀了一勺白菜肉馅放上去。“能包，煮熟了不漏就行。你在中间使劲捏死，四周折起波浪边压住。”
她两手拇指和食指一挤，一个元宝形状的饺子稳稳立在盖帘上。
陆北辰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个皮，塞上肉馅，用力一捏。
啪的一声轻响。面皮薄的那侧承受不住力道，白菜肉汁直接挤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他眉头压下，伸手去拿盆里的干面粉补救。
两人同时伸手。
苏锦言的手背撞上了陆北辰的指背。男人常年握枪的粗糙硬茧擦过她的皮肤，体温跟着传了过来。
苏锦言动作停住。
陆北辰喉结快速滑了一下。他收回手，把整个面粉盆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包，我来对付这些残次品。”他声音比平时低，视线钉在案板上那堆面团上。
两人没再说话，只有双手快速翻飞的声音。屋里的收音机换了一个台，正播报着新春贺词。
“苏锦言。”陆北辰突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
“说。”
“这局，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她在布一盘大棋。他能带兵打硬仗，但在官场和利益的弯弯绕绕里，他需要一个明确的定位。
苏锦言拍掉手上的面粉。
“你先把自己的位子死死钉住。”苏锦言语气干脆，“调令只是暂缓，只要秦团长和顾处长不松口同意撤销，你就还是作训处的正营级干部。不管韩德茂在省里施加多少压力，军权不在他手里。你寸步不让，他在地方上的手就伸不进驻地大院。”
陆北辰把一个勉强不漏肉的饺子放在盖帘上。
“好，我守住。”他回答得毫不迟疑。
“当，当。”
收音机里传来十二点整的报时声。
窗外响起一阵刺耳的鞭炮声。火光映照在结冰的玻璃上，屋里的影子跟着晃动。
炉子上的铝壶发出一声长鸣。水开了。
陆北辰站起身，拿抹布垫着提手。“水开了，下饺子。”
热腾腾的水汽在东屋里弥漫开。半小时后，两人对面而坐，一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苏锦言咬开一个皮。陆北辰包的那个在锅里彻底散了架，碗里一半都是面皮混着白菜肉汤。
她抬头看对面的男人。他吃得极快，连着几个囫囵吞下，眉头都不皱一下。
苏锦言没来由地觉得这一幕有些意思。她前世只会在深夜的大平层里喝冰水看案卷，这辈子坐在漏风的家属院里吃着破皮饺子，反倒有种脚踩在实地上的错觉。
“明天初一。”苏锦言咽下食物，“家属院怎么安排？”
“上午张大姐会组织院里走动，但大家都不收礼。初二我得回连队带班值守。”陆北辰放下筷子。
话音未落。
“砰砰砰！”
木门被外面的人粗暴地砸响。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连带着墙皮都扑簌簌往下掉。
陆北辰面色一沉，站起身。
门外的人根本不管里面有没有回应，带着浓重酒气的叫骂声顺着门缝砸了进来。
“开门！给我把门开开！”
陆北山打着酒嗝，用脚踹在门板下沿。
“陆北辰！你给我滚出来！有钱在外面买房逍遥，没钱管亲大哥一家的死活是吧！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