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兴已经好几天没去小翠家串门了。
他心里盘算,隔了这么久,大个的悲痛应该淡了不少,打算找个空闲日子,约大个坐下喝两杯闷酒。
可偏偏事不凑巧,大个又跟他二叔狠狠打了一架。
原因是小翠祖奶名下的田地,往日一直都是大个打理耕种。老太太一过世,大个的二叔便认为,田地该轮到他这个做儿子的接手。大个不肯答应,话不投机,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直接动手扭打在了一处。
这下,四兴也就不好再上门找大个。闲来无事,他只能约着村里一帮小兄弟玩耍。白天带着大伙下河摸鱼捉虾,到了傍晚,就聚在村子里玩捉迷藏。
以前玩捉迷藏,四兴最爱躲进小翠祖奶的寿材里,如今那口棺材已经被老太太自己用了,他只得另寻隐蔽的地方。
二伯隔壁住着个蔡老瘸。
原本是父子二人一起过日子,家里没有妇人操持。不知从哪一天起,蔡老瘸把儿子送走了,全村没人知晓孩子被送到了何处,老宅里就只剩蔡老瘸孤身一人。
这老头性子急,为人孤僻,不爱和村里人往来走动,只跟几个相好的姘头有来往。他不种地劳作,日子反倒过得宽裕舒坦。村里人给他送吃食杂物,他一概不收,唯独白萝卜例外。接过萝卜,他就从腰间掏出一把做工精致的小刀,削皮直接啃着生吃。四兴曾经好奇尝过一口,辛辣冲口,实在吃不惯。
那把小刀模样好看,通体银亮。拉开里面藏着好几样工具,有小刀、小勺子、小叉子,还有一个像钻头一样的物件,听旁人说那是开红酒用的。乡下村民,大多连红酒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蔡老瘸平日里不苟言笑,极少跟邻里搭话,村里小孩都打心底怕他。
若是实在无聊,蔡老瘸会拿个小凳子,一把面筛子,往门口一坐。从米缸里舀出米,然后一颗一颗的挑,整颗的拿来烧饭,半粒的米用来烧稀饭。
人家送他的萝卜,吃不完他也从来不扔,他会切成萝卜丝,再问别人要点做过黄酒的红曲。拿个小缸,萝卜丝红曲往里一倒,再撒点盐搅和一下,腌几天,拿块破草席日头下晒。
等晒干晾瘪,萝卜干酸酸的咸咸的还特劲道,下稀饭是一绝。等蔡老瘸出去找姘头时,四兴总会带着小弟兄去偷一把解馋。
这天玩捉迷藏,四兴正发愁找不到稳妥的藏身之处,一眼瞥见蔡老瘸家大门敞开着。四兴心里犯嘀咕,这老头一向门户把的紧,开门总等到日上三竿,天还没擦黑就早早关门歇息。今天天色不早,门却还敞着?莫非是去邻村姘头家里,出门忘了关门?
四兴也不多想,正好拿来藏身。他站在门口喊了两声:“老蔡,老蔡!我四兴,捉迷藏,在你家躲一会。”
喊了几声,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答。四兴干脆闪身进去,躲在了大门背后。
外面找他的小伙伴一趟趟从蔡老瘸家门口经过,谁也没有进门搜寻。过了好大一阵子,外面传来众人的喊声:“老四!老四!你赢了,快出来吧!”
听见认输的喊声,四兴才慢悠悠从蔡老瘸家走出来。
第二四兴照例上二伯家玩。二伯抬眼问他:“老四,昨晚上那群人在外头喊啥?啥东西输赢怎么地?你可不许跟着旁人玩钱赌东西啊!”
四兴摸了摸头皮笑道:“哪能啊二伯。就是捉迷藏罢了,昨晚我躲到老蔡家里,他们怎么都找不到我,只好认输。”
“老蔡……?”二伯话音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好些日子没看见老蔡头了,他家门是开着的?”
“开着呢。”四兴又摸了摸脑袋。
蔡老瘸和二伯平日里走得近,两人都是光棍,又都腿脚有残疾,凑到一块有不少话聊。二伯坐了片刻,站起身。
“二伯,你去哪?”四兴连忙问道。
“我去看看老蔡头。”二伯说着‘划船’出门,四兴跟在后头一起过去。
二伯刚踏进蔡老瘸家门,脚步猛地停住。
“怎么这么臭?”二伯捂着鼻子开口。四兴一闻,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昨晚玩得投入,满心都是捉迷藏,也没觉察到有这气味。
蔡老瘸家一共两间房,一间早就年久失修塌了顶,没法住人。剩下这间,外屋是灶台做饭的地方,里屋用来睡觉。灶台上还堆着没清洗的碗筷,一迈进里屋,臭味更是浓重刺鼻。四兴实在扛不住,转身跑出屋外。二伯硬着头皮走进里屋,才刚跨进门,就一瘸一拐慌忙退了出来。
“老蔡头死了。”二伯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四兴捏着鼻子,探头往屋里看去。蔡老瘸身子蜷缩成一团,膝盖紧紧抵着小腹,嘴角淌着黑水,草席上面积了一滩黑乎乎的污渍。
四兴两步跑出门:“老蔡死了!”
四兴个子高大,嗓门粗亮,这一声喊出去,半个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多时,村里人纷纷聚拢到蔡老瘸家门口。大伙七嘴八舌议论,谁也拿不出主意,也没人知道蔡老瘸儿子身在何方。最后还是二伯出主意,附近邻村有个妇人,平日里和蔡老瘸以兄妹相称,村里人心里都明白,那就是他的姘头。二伯安排村里腿脚利索的人,赶紧去给那妇人报信。
消息传过去之后,妇人拍了电报,居然真把蔡老瘸的儿子给召回来了。蔡老瘸儿子回来,写了好几张字条,请村里人帮忙去县里挨个往外头发电报。
等到隔天下午,一大群男女老少赶来了村里。听着这群人哭丧的调子,村民才知晓,来人全是蔡老瘸的老婆儿孙。所有人都满心惊奇,唯独二伯神色平静,挨个跟来人打招呼,还邀请他们去自己家里歇脚。原来这些人夜里曾经来过好几回,除了二伯,村里其他人一概不知。
这场丧事办得格外隆重。二伯感叹,自己死的时候要是能这般热闹,当下死了也甘心。村里人连着吃了三天席面,每家还分到一袋红馃馒头。
丧事办完,亲友陆续散去。四兴才听二伯慢慢讲起蔡老瘸不为人知的过往。
蔡老瘸年轻的时候,曾是国军头头警卫,干了好些年,手上沾过不少人命,最多一回一口气杀了九个人。他前后娶了四房妻子,后来打仗脚上挨了枪,落下残疾。当年长官给了他好几箱银圆和黄金,还赏赐一根特制拐杖,打发他回乡。
那根拐杖村里人从前见过,拐杖把手位置套着铜箍。旋开铜箍,里面能抽出一把三棱长剑,刃口锋利无比。蔡老瘸过世之后,不少人四处搜寻这根拐杖,始终找不到下落,传言被他那个姘头拿走了,之后再也没有露面。
还有那把常年别在腰间的进口小刀,同样消失不见。
当年蔡老瘸带着妻儿回乡,日子并没有安稳多久。
四九年之后不许纳妾,蔡老瘸担心被清算追责,就把几位妻子和孩子分散安置在不同地方。他自己带着正房母子逃到这个村子落脚。后来局势运动不断,蔡老瘸还是害怕被清算,又把正房送到几十里外的小山村安家。风声缓和,他又把儿子送回到亲娘身边。
一段藏在乡村角落里的传奇往事,也就随着蔡老瘸离世,慢慢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