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部长的人选确定后,宋瑞华手中的名单上还剩一个位置没有落实——教育部长。
这个位置她一直留着,没有在面谈中选定任何人。
她见过很多应聘者,有人精通古典文献,有人擅长新式教育体系构建,有人熟悉中小学教材编审,有人能列出详尽的财政预算和师资分配方案。
但她始终没有在任何一个名字旁边画圈。那些投效者的履历和面谈记录她都看过,也都能胜任,但教育部长这个位置需要的不是合格的人,是对的人。
她一直在等一个名字浮上来。
闻一多的名字是冯国梁在回程车上提的。车出太原后,窗外的山色正在变暗,宋瑞华靠着后座闭着眼,冯国梁坐在副驾驶座上,隔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教育部的人定了吗?”
“还没有。”
“闻一多,怎么样?”
宋瑞华没有睁眼:“他在哪里?”
“还在清华。哪也没去。别人来找过他,他没走。”冯国梁顿了一下,“他不是等安排,是不想被安排。但他愿意为某件事走。你可以让他愿意。”
宋瑞华睁开眼,看了冯国梁的后脑勺一眼,没有接话。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山影一层一层地退到后面去了。
回到北平后,宋瑞华派人去清华走了一趟,不请他来,不替他安排行程,只是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送进他的办公室。信的内容很简单:“教育部需要有人来主持。你是对的人。”落款只有签名,没有附职务,没有头衔,也没有时间要求。
信被放在闻一多办公室的桌上,压在一本翻开的《诗经》下面。他是在傍晚回到办公室时看到那封信的,拆开时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他读完了那封信,没有立刻合上,也没有把它放回桌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远处清华园的树木在薄暮中渐渐失去轮廓。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了衣袋里,然后伸手把《诗经》合上,放回书架。
他没有回信。第二天上午,他照常上了课,课后回到办公室整理教案,把几摞书按顺序码进箱子里。
同事路过门口时看见他在收拾东西,问了一句:“要走?”
他说:“嗯,要走了。”同事没有再追问,站在门口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那天傍晚,他把书箱封好放在桌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只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看了最后一眼空了的书架,然后站起来,关上门,离开了清华园。
他用了两天时间整理教案、收拾书籍、将未完的手稿按进度依次标记状态,第三天早上把几箱书装好,带上妻儿,离开了清华。
他没有写信回复,也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第三天中午他带着一只旧皮箱、几摞书和一份手写的课程大纲,出现在统战本部附近的一处住所门前。
他放下箱子时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办公室在哪?”
第二天一早,他被领进统战本部的二楼办公室。宋瑞华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本已经翻到教育页的登记簿。她注意到他进门时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新发的绿苗,没有评价它长得好不好,只是确认了一下那盆花的位置,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下后没有四处打量房间,也没有寒暄天气或路途,只是把那只旧皮箱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已经准备好进入正题。
宋瑞华先开口:“你收到了信。”
“收到了。”
“你愿意来。”
“我来了。”
“你带了什么?”
闻一多从脚边的皮箱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教育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统一教材。我教了十几年书,发现一个问题——同一个学生,在不同县城的同一门课上,学的东西不一样。教材不统一,底子就不齐,底子不齐,往上建什么都是歪的。这是我从清华带出来的。我这些年的讲义和教案,有一部分已经整理过了,剩下的还在改。如果教材编审处要人手,我这边可以直接带一组人开始动工。不需要等我适应环境,我适应得越快,内容出来得越快。”
宋瑞华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在清华教了那么多年书,能离开,不后悔?”
“在一个地方教了一辈子书,和在一个地方把书教到全国都能用上,是两回事。”他说,“我能做的,不是在一个地方把一本书讲好,是让同一本书在全国任何一个学校都能被讲好。这比教一门课更难,但值得做。我来北平,不是换一个地方教书。我是来做一件还没人做过的事。”
宋瑞华在“教育部——闻一多”旁边画了一个圈,没有问他的薪资要求,没有问他愿不愿意接受调动,也没有问他是否需要时间考虑。
她把那本登记簿合上放在桌角,知道这个位置已经被填实了。她看着他说:“你来北平,就是来定规矩的。
不用等太久,我尽快安排正式任命。你先把教材编审处带起来,人手从已登记的教育人才中划拨,周景濂老先生在锦州编的那套教材可以作为底本。”
闻一多把桌面上那叠讲义和教案收进皮箱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那盆绿苗的叶尖,像是确认了那棵植物还在生长。他的手指在叶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等春天来了,我再做计划。”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在门边停了一步,“教室的桌椅准备好了,我会自己把教材送进去。”
他走下楼去,脚步声沿着楼梯从二楼一直传到一楼,然后被街上的声音接住了。
宋瑞华仍然坐在桌边,看着那扇没有完全合上的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地板上,边缘处有一道微弱的暖色,是窗台上那盆绿苗在日光下的斜影。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本登记簿重新翻开,翻到教育页。
闻一多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圈,圈画得不大,但很圆。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清华园的方向被楼群挡住了,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已经上路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