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楚砚舟没能起床。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拽回现实世界的。前一天夜里他睡得并不安稳，左腿膝弯处的伤口一整夜都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剜。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可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惊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屋顶的横梁在头顶缓缓旋转，墙壁在晃动，连窗纸上透进来的光都变得忽明忽暗。他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手臂刚一使劲，胸口就翻涌起一股腥甜的气息，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他盯着掌心里那几缕暗红色的血丝，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十天里他透支得太厉害了——伤口感染、风寒侵体、食不果腹、夜不能寐，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样的折腾。现在一回到安全的环境里，那股一直撑着他不倒的劲儿一松，积攒了十天的伤病就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以前办案的时候也受过几次重伤，每次都是这样，先是浑身发冷，然后是持续的低烧，接着就是漫长的、令人烦躁的卧床休养。他讨厌这种感觉，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动弹不得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他必须尽快好起来，而好起来的唯一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地躺着，让身体自己去修复。
上午辰时，温景珩请来的那位老郎中到了。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姓孙，据说是云州城里医术最高明的，平日里只给达官贵人看病，寻常百姓根本请不动他。孙郎中坐在楚砚舟床边，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闭着眼睛诊了半晌脉，然后又查看了他身上的各处伤口，特别是左腿膝弯处那道最深的口子。看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衙役说了几句话，又开了一张方子，便拎着药箱走了。
衙役把孙郎中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了楚砚舟：“孙老先生说，您的伤势本来不至于这么重，但因为在外面拖了太久，伤口感染了，加上风寒入体、气血两亏，所以才发了烧。他说您至少要静养七天，这七天内绝对不能下床走动，否则左腿的筋膜一旦彻底断裂，以后就再也别想正常走路了。他还说，他会每天来换一次药，您只管安心躺着，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
楚砚舟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衙役走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七天——也就是说，他至少有七天的时间，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房间里，不用出门，不用见客，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问候和试探。这对他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空间，来好好地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当天下午，温知予来了。
她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的时候，楚砚舟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布条出神。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迅速把布条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抬起头，朝温知予笑了笑。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别总往我这里跑吗？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总往一个男人的房间里跑，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温知予白了他一眼，把药碗放在桌上，没好气地说：“你都伤成这样了，还顾得上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赶紧把药喝了，这可是孙老先生亲自开的方子，我熬了一个时辰呢。”
楚砚舟端起药碗，闻了闻那股刺鼻的苦味，皱了皱眉，然后一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咧着嘴，接过温知予递过来的清水漱了漱口，这才缓过劲儿来。
“你爹那边……最近怎么样？”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温知予正在收拾药碗，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爹最近忙得很。知府衙门派来的那个赵同知已经到了，这两天他一直陪着赵同知在城里巡查，连晚饭都没在家吃过。”
楚砚舟的心微微一动：“赵同知到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温知予说，“我听我爹说，赵同知这次来，是要亲自督办羊水魔的案子。他还说，等你的伤好一些了，可能要找你问话。”
楚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温知予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收拾好药碗，站起身来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楚砚舟忽然叫住了她：“知予。”
她回过头：“嗯？”
楚砚舟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路上小心。”
温知予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楚砚舟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躺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赵同知来了——这个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这位赵同知的到来，很可能会成为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单独跟赵同知见一面。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必须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同时暗中观察县衙里每一个人的动向。他要看看，在他“闭门静养”的这段时间里，谁会露出马脚。
当天晚上，楚砚舟等外面的脚步声都消失了之后，悄悄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忍着左腿上传来的剧痛，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回到床边，从床底下摸出一卷东西——那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是他以前办案的时候偷偷备下的，一直藏在床底下，从未有人知晓。他把夜行衣展开，摸了摸那细密的布料，然后重新卷好，塞回了床底下。
从明天开始，白天他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养伤，应付所有来探望的人。但一到夜里，他就会换上这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溜出去，盯住县衙里每一个可疑的人。
他要看看，这座看似平静的县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世人都以为他怕了，躲起来了，不敢再查了。
可他们错了。
他楚砚舟，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乖乖躺下等死的人。
